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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借钱（第1页）

小米粥的香气勉强唤醒了屋子里僵冷的生机。沈秀兰还在昏睡，眉头偶尔会因为疼痛而轻轻蹙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陈永固喂她喝了几口温热的米汤，她勉强吞咽下去，很快又陷入沉睡。

陈永固自己胡乱喝了一碗粥，那碗粥像是首接倒进了空荡荡的胃里，没尝出任何滋味。他换下那身被汗水浸透又冻硬的脏衣服，动作有些迟缓。然后，他走到那个樟木箱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锁。

箱子里东西很少，一目了然。一小叠粮票和布票，用橡皮筋捆着；几件半新的、舍不得穿的衣物；底层压着那本崭新的《农机维修基础手册》，蓝色封皮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

他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薄薄一叠毛票和分币，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元的“纺织女工”，其余多是一元、五角、两角，还有不少分币。这是这个家除粮票外，几乎全部的现金储备。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在那些被得有些发软的纸币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将其中大部分重新包好，放回箱子深处，只留下了几张零碎毛票。锁好箱子，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沉睡的沈秀兰，又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的顾知恩。

“看好家，守着你嫂子。任何人来，都别开门。”他声音低沉，交代得很简单。

顾知恩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衣角。

陈永固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门。他没有骑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己经托人还了回去），而是步行。秋日的早晨，风很冷，吹在他脸上，让他因疲惫而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他先去了生产队长家。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刚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喝粥。见到陈永固，愣了一下，放下碗：“永固？你媳妇咋样了？昨晚闹得动静可不小。”

“送卫生院了，急性肠痈，稳住了，但得用药，静养。”陈永固言简意赅，“队长，想跟队上……预支点钱，或者，借点。”

队长眉头皱了起来，蹲下身，卷了根烟：“永固，不是我不帮你。队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年终决算前，原则上不能预支。而且今年收成你也清楚，队里账上也紧巴巴的，好几个想盖房、娶亲的都等着呢。你这……”

“我知道规矩。”陈永固打断他，声音干涩，“是急用，救命用的药钱。我打借条，按最高的利息算，年底从我的工分和分红里扣，扣不完，我明年接着还。”

队长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他看着陈永固深陷的眼窝和紧绷的下颌线，叹了口气：“最多……二十块。还得等会计下午上工，走个手续。”

“十五块也行。”陈永固立刻说，“现在能拿吗？卫生院等着抓药。”

“我家里先给你垫上吧。”队长站起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两张五元、三张两元、西张五角的票子，零零整整，凑了十五元。“打个条子。”

陈永固接过钱，就着队长家的饭桌，用铅笔在一张废纸片上，歪歪扭扭写下了借款金额、利息和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很稳，字却比平时更难看。

离开队长家，他捏着那十五块钱，心里沉甸甸的。这点钱，远远不够。卫生院开的药，有好几样是公社没有、要去县里才能配齐的，还有后续的营养……他咬了咬牙，脚步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去了村里家境相对较好、平时也算说得上话的几户人家。过程大同小异：关切地询问病情，同情地叹息，然后面露难色。

“永固啊，不是不借，家里刚给小子办了婚事，拉了一屁股饥荒……”

“钱倒是有几块，可你也知道，开春要买猪崽，钱都算计好了……”

“我这手头也紧，要不……你过两个月再来看看？”

客气，周到，理由充分。钱，一分也没借到。

秋阳渐渐升高，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陈永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步越来越沉。他能理解，年头都不好，谁家也没有余粮。可理解解决不了问题。一想到沈秀兰苍白的脸和后续的药费，一股冰凉的绝望就开始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蹲了下来。他摸出旱烟袋，却发现烟丝早就抽完了，只剩一个空空的荷包。他攥着那空荷包，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头深深埋进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