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的回信来得很快,事情就此敲定。三月中,春寒料峭,田埂边的野草刚冒出一点怯生生的绿意,陈永固便去县农机厂报到了。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秀兰给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旧衣裳,一双补了又补但洗刷干净的布鞋,还有几个掺了麸皮的窝头。那本蓝色封皮的《农机维修基础手册》,被陈永固仔细地用旧报纸包好,放进了包袱最里层。
“在公社检修点,要听张师傅安排,跟工友处好。”沈秀兰一边帮他系包袱,一边低声叮嘱,“饭要按时吃,别只顾着干活。家里……你不用惦记。”
陈永固“嗯”了一声,接过包袱挎在肩上,又看了一眼站在沈秀兰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顾知恩。他伸出手,在弟弟脑袋上按了按,力道有些重:“在家,听嫂子话。地里的活,量力而行,别逞强。”
“嗯!”顾知恩用力点头。
陈永固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门,高大的身影很快融进青灰色的晨雾里。院门关上,家里似乎瞬间空了一大截。
沈秀兰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开始一天的忙碌。她的动作比以往更慢,但更稳,仿佛要将陈永固暂时离开的那份力量,也一并承担起来。
顾知恩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他起得更早,抢着去挑水,虽然每次只能挑小半桶,摇摇晃晃;他学着识别猪草,努力打回更满的筐;放学后不再在路上玩耍,急匆匆赶回家,帮嫂子烧火、喂鸡。
春耕的前奏己经响起。生产队开始组织人手清理水渠,运送底肥。沈秀兰身体不允许她干重活,便被安排和一些妇女一起,在晒场选种、整理农具。她做得很仔细,但时长力短,一天下来,脸色总有些发白。顾知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更多的忙。
与此同时,在公社粮站旁边临时搭起的检修棚里,陈永固正经历着另一种忙碌和“不适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耳边是榔头敲击、扳手转动、发动机试车的嘈杂声响。一台台出现故障的柴油机、抽水机、拖拉机被送来,问题五花八门。
张师傅是检修点的负责人,对陈永固很是照顾,但也要求严格。起初,陈永固确实手生了。那些熟悉的部件和原理虽然还在脑海里,但长时间不接触,动作难免迟疑,判断也不够精准。有两次拆装,还差点弄坏了小零件。
张师傅没责怪他,只是让他跟在旁边看,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永固,手生了不怕,心没生就行。机器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得摸透它的脾气。”
陈永固沉下心,不再急躁。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张师傅传授的经验和新技术,那本《农机维修基础手册》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晚上就在厂里安排的集体宿舍(一个大通铺)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反复研读。白天,他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拆卸、清洗、搬运沉重的部件。手上很快添了新伤,黑色的油污渗进掌纹和裂口,很难洗净。
但渐渐地,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机器的轰鸣不再刺耳,成了有规律的脉搏;复杂的内部结构在脑中逐渐清晰,像一幅立体的地图。当他第一次独立判断并成功修复了一台老是熄火的柴油机时,张师傅拍了拍他满是油污的肩膀:“成了!就是这个劲儿!”
那一刻,陈永固蹲在机器旁,看着它重新平稳有力地运转,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一种久违的、属于技艺被认可的微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工作按日计酬,加上一点微薄的出差补贴。每隔几天,陈永固会回一次家,有时是傍晚回来,第二天一早走;有时活紧,就隔得久些。每次回来,他都会把挣到的钱,除去留下最低限度的伙食费,其余全部交给沈秀兰。钱不多,几次加起来,却足够支付顾知恩的学费和书本费,还能略有剩余。
他把钱递过去时,依旧沉默。沈秀兰接过,也不多问,只是仔细收好。但她会在他回来那晚,尽量把饭食弄得稍好一点,哪怕只是往粥里多撒一把野菜,或者蒸红薯时挑几个最甜的。
一次,陈永固回来得很晚,满身油污和疲惫。沈秀兰给他端来热水洗脸,看到他手掌上新增的刮伤和红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锅里温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