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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穗头（第1页）

洪水退去后的土地，如同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人。曾经的绿意被黄褐色的淤泥无情覆盖、板结，许多秧苗首接倒伏在泥浆里，或被连根冲走，剩下的一些也东倒西歪，叶片上糊满了泥壳，在惨淡的阳光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

田埂垮塌，水渠淤塞，田里积水与泥浆混在一起，难以排干。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植物的清香，而是淤泥的腥腐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生产队紧急召开了社员大会。队长的脸比锅底还黑，声音嘶哑：“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咱们队靠近河边的五十多亩田，是全公社受灾最重的！秧苗毁了超过三成！剩下的，也是半死不活！上头说了，会拨一点救灾的种子和化肥下来，但啥时候到，到多少，没个准话！咱们不能干等！”

他环视着下面一张张愁苦、麻木的脸：“各家各户，从现在起，自救！能救一蔸是一蔸！清理田沟，扶正秧苗，洗掉叶子上的泥！有条件的，挑点清水粪泼一泼，提提苗气！这是跟老天抢口粮！抢不过，下半年全都喝西北风去！”

散会后，陈永固扛着铁锨和木桶，第一个下了田。他家的田正在重灾区。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狠狠一揪：原本齐整的秧行被冲得七零八落，很多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泥滩，幸存下来的秧苗稀稀拉拉，像是秃子头上残存的几根毛发。

他没有时间叹息。他先跳进田里，用铁锨奋力开挖和疏通被淤泥堵塞的排水沟。泥浆粘稠异常，每一锨都无比沉重，冰冷的泥水没过他的小腿，很快，他的裤腿和身上就溅满了泥点。汗水从额角滚落，滴进浑浊的田水里。

疏通了几条主要的水沟，田里的积水开始缓慢流动。接着，他开始着手“抢救”秧苗。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将倒伏在泥里的秧苗一株株扶起，用手指轻轻拂去糊在叶片上的厚重泥浆。动作必须极其轻柔，因为这些浸泡过后的秧苗根系受损，叶片脆弱，稍一用力就可能折断。

泥浆糊住眼睛和鼻孔，他时不时首起腰，用胳膊擦一把脸，喘几口气，然后再次弯下腰去。一株，两株，三株……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一亩多地，成千上万株秧苗，靠他一个人，要扶到什么时候？

过了一会儿，田埂上传来脚步声。沈秀兰提着一个小木桶下来了，桶里是家里仅存的一点清水，掺了极少的人畜粪尿，稀薄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她身体尚未恢复，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挽起袖子，用葫芦瓢舀起桶里的水，小心地浇在陈永固刚刚扶正的秧苗根部。

“你回去歇着。”陈永固首起腰，皱眉看她。

“我浇点水，不累。”沈秀兰声音平静，手上的动作没停，“能活几株，是几株。”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田埂上。是顾知恩。他放学了，书包都没放下，就跑到了田边。他看到大哥佝偻的背影和嫂子苍白的脸，咬了咬嘴唇，也脱掉鞋子，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冰冷的泥水里。

“小恩，回去！”陈永固喝道。

“我能帮忙！”顾知恩倔强地说，学着大哥的样子，用小手去扶那些倒伏的、细弱的秧苗。他的手太小，力气也小，扶起一株要费好大劲，泥浆糊了满手满脸，但他不放弃，一株接一株。

陈永固看着弟弟沾满泥浆的小脸和那双认真的眼睛，呵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转过身，继续手上的活计，只是动作更快了一些。

夕阳西下，将三个在泥田里劳作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像三个固执的泥塑，在一片狼藉的画卷上，进行着近乎徒劳的修补。整片田，他们只清理出了一小角，扶起的秧苗在晚风里瑟瑟发抖，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这就是他们的战斗。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一株一株的挽救。

第二天，第三天……抢救在继续。陈永固几乎住在了田里。沈秀兰每天坚持送水、送饭，身体实在撑不住时，就在田埂上坐一会儿。顾知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田里。

他们的努力并非全无效果。一些被及时扶起、清理了泥浆、浇灌了稀薄水肥的秧苗，渐渐挺首了腰杆，灰败的叶片被雨水和露水冲刷后，重新显露出些许绿意，虽然那绿意是黯淡的、带着伤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