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气被陈永固带回的那叠钞票和几句沉甸甸的话,冲淡了不少。但这个年,依旧过得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在沈秀兰心里那杆无形的秤上称过三遍。
腊月二十六,陈永固去了趟公社信用社,按照约定还上了一部分贷款。营业员在账本上划去一笔,那数字后面依旧跟着更长的欠款,但划掉一行,心里那座山就好像被凿下了一块石头。从信用社出来,他又去了生产队部,将另一部分钱交给会计。会计拨着算盘珠子,在本子上记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永固,可以啊,这刚回来就还上这些。”
陈永固没接这话,只问:“还欠多少?”
会计翻了翻账本,报了个数。比年前少了一截,但仍然是个需要仰视的数字。陈永固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剩下的钱,沈秀兰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火,既暖,又烫。她去了公社供销社,这次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她扯了几尺结实耐用的深蓝布,给陈永固做开春干活的外套;称了半斤最普通的水果糖,用黄纸包好,准备过年待客和给顾知恩甜嘴;买了一小包花椒、两颗八角——这是年夜饭调味用的“奢侈品”;最后,咬牙割了一刀肥瘦相间、比去年那“礼肉”像样得多的猪肉,足有一斤半。
年货装进竹篮,盖上旧布,她拎着这沉甸甸的“收获”往家走,腰杆挺得比以往首。路上遇到相熟的妇人打招呼:“秀兰,办年货啦?”她笑着点点头,并不掀开布让人看具体有什么,但那笑容里的底气,是藏不住的。
年夜饭比去年像样。猪肉一半红烧,油亮酱赤,肥肉部分炖得晶莹剔透,瘦肉酥烂;另一半和萝卜一起熬了汤,奶白色的汤上漂着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自家腌的咸菜。米饭里掺了红薯,但白米的比例明显高了。
祭祖时,碗里的肉是实打实的三块。陈永固点燃黄纸,火光跳跃,他低声说:“爹,妈,今年……好些了。债,在还。你们放心。”
这句话,是说给先人听,也是说给活着的家人听。
守岁依旧清冷,但陈永固带回来的一挂百响小鞭炮,总算让院子里有了点连续不断的、像样的噼啪声,炸碎了些许旧年的晦气。顾知恩穿着嫂子用旧棉花和新布头续的棉袄,一点也不冷,嘴里含着糖,手里攥着大哥给的一毛压岁钱(崭新的纸币),觉得这个年,有了实实在在的甜味和盼头。
然而,陈永固和沈秀兰心里都清楚,这短暂的宽松,是用他两个多月离乡背井、与油污钢铁为伍换来的。债务远未还清,而这样的机会并非年年都有。坐吃山空不行,光靠地里那点受灾后未恢复元气的出产,更不行。
年后的一天,夜里,孩子们玩累睡下了。陈永固和沈秀兰坐在堂屋,桌上摊着那本蓝皮手册、一支铅笔、还有几张空白纸(是陈永固从厂里带回的边角料)。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开春后,地里活我盯着。”陈永固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册封面上“维修”两个字,“但光靠地里,不行。张师傅说了,厂里今年这种零活,有,但不多,也不定时。”
沈秀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空白的纸上:“我想着……家里后墙根那片地方,向阳,背风。开春化了冻,能不能搭个小点的棚子?”
陈永固看向她。
“我打听过,”沈秀兰声音不高,但清晰,“公社食品站今年鼓励社员家庭养鸡,下了蛋他们按议价收,比拿到集上零卖稳当,价也不低。小鸡崽开春就能抓,喂得好,夏天就能见蛋。饲料……人吃啥,它吃啥,再多打点猪草野菜,能对付。就是头一回,怕养不好。”
她顿了顿,看向陈永固:“本钱不多,抓十来只小鸡崽的钱,咱们现在挤一挤,有。就是搭棚子要费点工,你得空帮我。”
陈永固没立刻回答。他想起春天检修时,厂里食堂每天消耗的鸡蛋数量,想起集市上鸡蛋总是很快被抢光。这确实是个路子,投入不大,见效不算慢,更重要的是,沈秀兰在家就能操持,不耽误照顾家和顾知恩。
“棚子好搭,旧木头、稻草现成的。”他缓缓点头,“就是防疫得留心,鸡病起来,一死一片。”
“我再去问问村里养过的人家,该注意啥。”沈秀兰见他没有反对,眼神亮了些,“要是成了,哪怕一天收三五个蛋,一个月下来,油盐钱,小恩的笔墨钱,就不用愁了。多了……还能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