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秧苗返青、小鸡扑翅和夜校的读书声中,滑进了农历五月。阳光开始变得炽烈,风里带上了暑气,田野里的绿色浓得化不开,蝉在树梢蓄势,准备着一场盛大的、喧闹的统治。
对顾家而言,这也是一个需要精细盘算、不容喘息的季节。秧苗进入快速生长期,需要追肥、除草、看水;小鸡崽们己经褪去绒毛,长出硬翅,食量越来越大,也开始需要更宽敞的活动空间和更讲究的防疫;后山的果树苗熬过了春旱,大部分挺了过来,但需要定期除草,防止被疯长的野草淹没。
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投入——时间、精力,还有最关键的、捉襟见肘的财力。
五月中的一个晚上,天气闷热,蚊虫嗡嗡。晚饭后,陈永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乘凉或修补农具,而是将煤油灯挪到饭桌中央,拿出了那个暗红色的算盘,和一个小本子。沈秀兰见状,默默放下手里的针线,也坐了过来。顾知恩知道这是“算大账”的时候,自觉地拿起蒲扇,在一旁轻轻地给哥嫂扇风,驱赶蚊虫,耳朵却竖着。
陈永固翻开本子,上面用铅笔记录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数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闷热的夜晚显得有些干涩:“先说地里。早稻追肥,队里分的化肥不够,得自己添点。按今年的价,大概需要这些钱。”他用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一个数字,然后开始拨动算盘,清脆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鸡,”他继续道,算珠又是一阵响,“大了,光吃野菜麸皮不长肉,也不爱下蛋。得掺点正经粮食,玉米或者麦麸。按现在的食量算,到秋收,饲料钱大概要这些。”又一个数字被算珠定位。
“果树苗暂时不用投钱,就是费人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秀兰,“夜校……下半年还要继续吗?”
沈秀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低声但清晰:“还去。学费不多,我能挣出来。”
陈永固“嗯”了一声,没追问她怎么“挣”,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小小的支出。
接着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必不可少的盐、煤油、火柴,顾知恩下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这是一笔固定的、不容商榷的大项),还有即将到来的“双抢”期间可能需要预支的伙食改善费用……一项项加过去,算盘上的珠子被拨到代表支出的那一端,渐渐堆积起来。
然后,是收入预期。他估算着今年早稻可能的收成(考虑到去年的灾情和今年的天气,他估得很保守),算上工分可能兑换的现金(同样保守),以及……沈秀兰养鸡可能带来的鸡蛋收入。
“鸡蛋,”沈秀兰这时开口了,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用布缝的口袋本,上面用歪扭但工整的字迹记着些数字,“按现在十五只鸡算,如果一半是母鸡,养得好,入秋后开始下蛋。一天就算收三西个,一个月……”她报出了一个数字,虽然不大,但确确实实是“进项”。
陈永固将这笔预期收入拨上算盘。进项和支出两边的珠子对比,差距依然明显,但比起去年秋天那令人绝望的失衡,今年至少有了可以腾挪和期待的空间。最大的缺口,在于秋收前这几个月青黄不接时的支出,尤其是顾知恩的学费和必要的生产资料投入。
算珠声停了。陈永固盯着算盘,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还差这些。”他最终说,指着算盘上的一道空隙,“秋收前,得把这窟窿填上。”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蚊虫扑灯的细微声响和顾知恩扇动蒲扇的风声。
“我……”沈秀兰迟疑了一下,说,“我打听过,公社缝纫社有时候会外发一些钉扣子、锁边的话,按件算钱,可以在家做。就是工钱很低,也费眼睛。我……我想去领点回来试试。晚上从夜校回来,能做一点。”
陈永固抬眼看着她。油灯下,她的脸因为闷热和紧张而泛红,眼神却倔强而认真。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问:“不耽误你白天照看鸡和家里?”
“不耽误。都是手上零碎活。”
陈永固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别太累。眼睛要紧。”
这是同意了。
“还有,”他接着说,目光转向窗外的黑夜,仿佛在盘算着什么,“后河下游那片河滩地,队里一首没正经分下去,长满了芦苇。我寻思……等秧田里的活松快些,我去割些芦苇,编点席子、筐篓。手艺糙,卖不上大价,但多少是个进项,也能换点实用的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