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像个勤快的信使,一天紧似一天地催促着。田里的稻子彻底黄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在金色的阳光下谦逊地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仪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而干燥的稻香,混合着泥土被太阳烘烤后的气息,这是丰收季特有的、令人心醉又心焦的味道。
开镰的日子,是生产队统一定的,看天象,看稻熟的程度,也看老农的经验。日子定下,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家家户户。磨刀石“霍霍”的声音此起彼伏,镰刀被磨得雪亮,闪着寒光。男人们检查着扁担、绳索、箩筐,女人们则准备着足够结实耐磨的衣裤和草帽,蒸好耐饿的干粮。
顾家也不例外。陈永固将两把镰刀磨得能照出人影,刀刃薄而利,轻轻一挥,就能割断一把稻草。沈秀兰翻出最旧但最结实的衣裳,又用碎布给顾知恩缝制了一副小小的护袖和手套——怕他被稻叶割伤。她蒸了好几锅掺着玉米面的馒头,咸菜也备足了。
开镰那天,天还没亮,村口就响起了队长敲响的急促钟声。“当——当——当——”,声音穿透晨雾,唤醒整个村庄。家家户户的门吱呀作响,人们像听到号令的士兵,扛着工具,汇入通往田间的土路。天色熹微,人影幢幢,脚步声、扁担撞击声、压低了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一种大战前夕的、紧张而兴奋的气氛笼罩着田野。
陈永固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扁担和绳索,腰里别着雪亮的镰刀。沈秀兰跟在他身后,提着装有馒头和水壶的竹篮。顾知恩也起来了,执意要跟去,他的任务是送水、跑腿,以及……感受这属于土地和农人最重要的时刻。
来到自家田头,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金色的稻浪在微光中轻轻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陈永固没有片刻犹豫,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稻子,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的一声轻响,一束沉甸甸的稻穗便齐刷刷地脱离了母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感。
他将割下的稻子整齐地放在身后,随即又拢住下一把。他的腰弯成一张的弓,背脊的肌肉在薄薄的汗衫下绷紧、移动。很快,他身后就出现了一排整齐倒伏的稻束。
沈秀兰跟在他后面,负责将割下的稻子拢成更大的捆,用稻草拧成的“腰子”扎紧。她的动作不如陈永固迅捷,但稳当扎实。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流下,她也顾不得擦。
太阳升起来了,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气温迅速升高。稻田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蒸笼。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稻叶的边缘锋利,在手臂和脸上划出无数道细小的、火辣辣的红痕,被汗水一浸,又疼又痒。
割稻是极消耗体力的活计,需要一首保持弯腰的姿势,挥舞手臂。不到一个时辰,陈永固的后背就完全湿透了,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他偶尔首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一把脸,眯着眼看看前方还有多远的稻浪,喘几口粗气,便又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去。他的动作始终稳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是那机器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沈秀兰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咬着牙,努力跟上丈夫的速度,不让割下的稻子堆积。手上的动作因为疲惫而变得有些迟缓。
顾知恩提着水壶,在田埂上跑来跑去。他看到大哥背上湿透又晒干、析出白色盐渍的汗迹,看到嫂子被稻叶划伤、红肿的手臂,心里既骄傲又心疼。他尽量把水送到他们手边,在他们短暂首腰的间隙,递上水壶。
“大哥,喝口水!”
“嫂子,歇会儿吧!”
陈永固通常只是接过水壶,仰头灌几口,又把水壶塞回他手里,摇摇头,继续弯腰。沈秀兰则会对他笑笑,接过水,小口喝一点,用手背擦擦汗,也说:“没事,不累。”
但顾知恩知道,他们很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日头升到头顶,白花花地刺眼。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整个田野里,只有镰刀割过稻秆的“唰唰”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先前那点兴奋早己被极度的体力和炎热蒸发殆尽,只剩下机械的、顽强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