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哪个让我们把田种好,有饱饭吃了,他当再大的官也应该。怕就怕像狗杂种田勤说的那样,当官的都把眼睛盯着钱,这个世界就又要出事了。”
田大榜责任田里的禾蔸子还没转青,田勤就开着一辆解放牌翻斗车回到了凤凰台,驾驶室里居然还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快给我钱,我把汽车买回来了。”
田勤把车开到坝河边自家的责任田旁边,也不下车,伸出个长头发脑壳大声对正在田里做活的-亲这下可把田中杰急坏了:“你到哪里买的汽车,要多少钱?”
“乡农技站,他们准备买新车,这车折旧卖给我们了,不多,才八万。”
田中杰脸就黄了:“八万还说不多,我和你爷爷这些年累死累活,又是养猪又是卖陈粮,也才存得四万。”
“我只要四万。银花她爹已经给她四万了。我们合伙买。”
“银花是哪个?”
“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你不认得,爷爷也不认得了?她是我爷爷师父的女儿。”
一旁做活的田大榜这时才直起腰杆来,昏花的眼睛盯着那个头上顶着个鸡婆窝的姑娘,记得他是在乡农技站舒技术员家里见过这姑娘的,心里不由一阵发凉,现在什么世道啊,专门教农民种田的技术员也不要女儿学种稻禾了,给钱让女儿买汽车跑运输?过苦日子那阵没饭吃,饿肚子的滋味他忘记了?什么时候拿着钱买不到粮食了,钱当树叶子了,他们才知道锅儿鼎罐是铁打的。其实,田大榜的担心才刚刚开始,让他千万不曾料到的,他精心栽培的杂交水稻才刚刚吐苞,像狗尾巴一样长的稻穗还没来得及勾下沉沉的头,田勤又回到凤凰台对父亲和爷爷宣布,他要在坝河边的贲任田里修砖房和停车场。搬迁的事情田中杰已经听吴春香说过,说是要把四合天井屋里的几户人家全都搬出去。田家的房子靠着四合天井屋,影响了百年古民居的美观,要拆掉,和四合天井屋里其他人家一块,都把房子修在青龙山那边山坡上去。说是这样才能保护好凤凰台的生态环境和秀美风光。你狗日的好大的胆子,居然要把房子修在责任田里。“跟保平伯他们修的砖房一样,修两层,图纸请人画好了,过几天基建施工队就要进场了。”
“你敢在责任田里修房子,县里立马把你抓去蹲笼子。县长说这有政策的。”
田大榜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唬住孙子,只得把县长抬出来吓唬他。“我给丁书记票子,他把修房子的手续全办好了。别说县长,省长来也要看手续的。如今有钱开路,什么事情办不好?”
“狗杂种,我找他去。”
“找不着他了,他到县里当副县长去了。”
田勤一旁嬉皮笑脸说,“都说他当副县长你也有一份功劳哩。”
田中杰一旁劝父亲:“修砖屋少说也要二十万块钱,钱从哪里来。你别听他吹牛皮。”
田大榜还是去了乡政府,才晓得丁有金真的到县里当副县长去了。乡政府一些干部聚在办公室打麻将、田大榜走进四合大院的时候,他们连头也没有抬一抬。只有贾大合坐在天井那棵柚树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就把眼睛睁一条缝往这边瞅,见是田大榜,说:“田大榜你找哪个?”
田大榜现在不怕贾大合了,脖子直直地说:“没找你。”
就径直往农技站办公室去了。舒技术员看见田大榜进来,很客气地给他让座,给他倒开水,口里问道:“田伯你有事?”
田大榜气咻咻地对他说起孙子要在水田里起房子的事情:“责任田里不插禾,日后锅里煮什么?”
舒技术员劝他说:“如今也是怪,好像人人都不吃饭了,粮店里的粮食都卖不出去了。听说你家也有几年前的陈粮,田勤说他吃的都是发霉的米,吃不下,到我这里才得好饭吃。”
田大榜吼他道:“你还是指导种田的技术员呀,也说这样的话。这样下去,日后粮店只有狗卵子卖给你。”
田勤开着他的解放牌翻斗车,把沙子从坝河滩上运上来,翘起翻斗屁股把沙子往责任田里倒的时候,田大榜和他儿子田中杰才知道田勤说的不是假话,真的要在责任田里修砖房修停车场了。田中杰跟儿子吵了一阵,就不吵了,他知道自己吵不赢儿子,也拦不住儿子,别看儿子像个二流子,跟丁有金的关系却铁,跟公社几个主要领导的关系也不错,跟他吵的结果是怄得一肚子的气,问题却没得解决。田大榜却生死拦着孙子,不让他把沙子往稻穗刚刚扬花的责任田里倒。看着葱绿茁壮的稻禾被埋在沙石下面,他的心里发疼。口里大喊大叫,双手死死地抵住翻斗车的屁股。田勤却不管,把满装着沙石的汽车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稻田边的时候,那翻斗车箱咣当一声就倒立起来了,后边的车门也问时打开,里面的沙石哗啦一声全都倒了出来,连同田大榜一起被倒进了水田里。田勤从驾驶室跳下来,把满身是泥的爷爷从泥水里拖起来,脸上做出一副怪样;“爷爷你怎么搞的嘛,看把车箱给弄翻了吧。”
田大榜气不打一头出,扬起手就要抽孙子的耳光,田勤对爷爷做了个鬼脸,猴子一般一步从水田边的保坎跳到下面河滩上去了。田大榜今天是气极了,也不看看脚下是一道七八尺高的岩坎,下面坝河滩上全是筛子大的石头,也不想想自己是八十有五的笔畫老人,不管不顾地跟着跳了下去。田大榜跳下去许久没有站起来,双手抱着干枯的脚杆子,一副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样子,眼眶里腥臭的泪水直鼓。田勤踅身回去拖爷爷,才知道爷爷的脚杆子被摔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田勤连忙叫来父亲,两人七手八脚把老人抬上车,送到坝河坪医院。田勤给医院甩下一摞票子,要医院务必把爷爷的断脚治好。医生一脸笑容地对老人说:“你老人家命好,腿杆子摔断了有孙子给钱治。一岁一天,你老人家八十有五了,在医院安安心心住上八十五天,就让你孙子开车来接你回去。”
六十七因为搬迁的问题,四合天井屋里的几户人家却生出了很大的意见。那几天为了处理这些问题,丁有金也从县里赶了回来,协助老婆开了几个晚上的会。首先是搬迁户的搬迁费的问题,吴春香做出决定,给每户五千块钱。孙少辉家的五千块钱给孙富贵。理由是当年土地改革的时候只给孙少辉一个人分房子,伍怀不是孙少辉的儿子,无权享受,孙少辉的女儿孙红梅已经出嫁,也无权享受。田大榜不住在四合天井屋,当然也就不给搬迁费。还有周连生家,他家在村里决定搬迁之前自己提出要修房子的,他家原本也没指望村里给钱,就不给算了。丁保平和吴树生家虽然在三眼桥修了房子,但四合天井屋他们还住着,他们的搬迁费还是要给的。对于这样的决定,赵梦生明明知道这样的决定不公平,却不敢说什么,再说吃亏的又不是自己。丁保平和吴树生表示同意,说这样一来就一碗水端平了。丁保平还说:“刘宝山你把伍怀带大,苦是苦了你和伍春年,要是把五千块钱给了你,孙富贵只怕不会同意。”
。刘宝山对四合天井屋住户的搬迁费了如指掌,前不久儿子就是被吴春香叫回来要搬迁费的。儿子说,连同田大榜家总共有七户人家要迁走,每户给八千。吴春香说少了,如今办新房的各种手续要花很多钱。儿子给每户再加两千。这两千块钱交给吴春香;由她出面办起房子的一切手续。有丁有金的面子,办手续每户不会要两千。不给吴春香一点想头她不得干。按吴春香这么给,她还要在搬迁费里面捞取两万多块钱。心里想你们的喉咙也太深了吧,说:“孙少辉的那五千块钱我不会要,你们给哪个我都没有意见。保平哥说一碗水端平了,我看并没有端平。田家也是村里要他们搬的家,我们搬家有补贴,他们搬家为什么不给钱?如今地主和我们贫下中农一样了嘛。”
刘宝山这样说的时候,嗓门就大起来了,“对你们说,周连生和田玉风住在四合天井屋,根本就没想搬出去。”
吴春香说:“全部要搬走,住在四合天井屋里不行。”
“那你吴支书给个解释,他周连生家修的房子跟你爹爹家修的房子有什么区别?三家的房子都是提前修好的。三家的手续也都齐全。”
丁有金说:“宝山叔我知道刘相对你说过,他给搬迁户多少钱了,其实那是给村里的,村里的钱能节约就得节约。”
刘宝山道:“你的意思要我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儿子打电话,看给村里多少钱了?”
丁保平一旁连忙打圆场说,“宝山你别生那么大的气,这不是在商量么。我看周连生家的搬迁费跟大家一样。田家补贴一点就算了,田勤挣的大钱,不在乎这点搬迁费。”
吴春香说:“那就给三千吧。田家的房子正在修,我们吴家和丁家搬搬家就行了,周连生家的房子也修好了。孙富责家不存在搬迁。就剩下梦生叔家和宝山叔你们两家了,你们选个地方,手续的问题我给你们办。不过乡政府有要求,一是除了田家,再不能占用良田,二是不能把房子修在凤凰山这边。要往靑龙山那边修,主要是保护凤凰山这边的生态环境。”
V:刘宝山心里更加来火:“你们这是哪家的政策?丁家吴家和田家都能把房子修在水田里,别的人家为什么就不能了?”
丁保平说:“宝山你别生气,能不能占用良田修房子,谁能占‘用良田修房子,我不知道,我也没权力管这个事。我家占用良田修房子我是拿得出家伙来的。丨’说着从口袋摸出一张纸片,“哪个办得好这个手续,谁也不会管的。”
吴树生也从口袋摸出一张纸片,说:“要想在水田里修房子,就得先办好这个手续。”
刘宝山说:“吴支书,请你帮忙给我也办个手续来,我的房子就修在三眼桥这边的水田里。”
吴春香说:“那是开发区,一亩水田要二十万。”
刘宝山的脸面被吴春香一句话堵得通红,说:“我修在我的责任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