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干部都不做声。王副乡长说:“刘书记刚才表的态,是对我这个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最大的支持。我也表个态,咱们茅垭乡穷,阳桃坡更穷,乡亲们日子过得焦苦,我们做干部的心里也不好过。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世界上没有不难办的事,怕担风险什么事都做不成,咱们茅垭就只有永远穷下去。我在阳桃坡住了几天,也上山看过,这里猕猴桃满山遍岭都是,却烂掉了。烂掉的全是钱啊。我看啦,应该把厂子办起来,听说新怀市办了个猕猴桃罐头厂销路很好。我们组织人去看一看,回来就干。只要刘书记松口,我王有来不怕担这个风险。”
刘书记说:“年底乡领导班子换届了就把这个事认真研究一下。王副乡长这个意见很好。大家也不要被穷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要有雄心改变目前这个面貌。”
没有料到这边村委会散会,那边赵二牛和他婆娘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去乡卫生院动手术。赵二牛说:“你们开会我在隔壁角落里全听见了,你们书记乡长办事公正我赵二牛也不做这个挡水山”王副乡长不知道怎么的眼圈就红了。“二牛,年底我来帮你们办厂子,办不成厂子我这个乡长也不当了。乡亲们日子过得这般焦苦我们干部脸比屁股还丑哩。“刘书记主持召开了乡党委紧急会议。刘书记的婆娘提两瓶水去会议室送开水。正准备上楼,看见李驼子弓起腰往这边走来。邓金枚站住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找刘书记。一脸的愁苦。邓金枚知道自己男人这几天心情不好,怕李驼子遭骂,问他有什么事能不能对她讲。那李驼子就泪水鼻涕一泡泡:“我是没得脸找刘书记的哩,穷得没得法了。刘书记是个好人哩,关心我们这些残废人啊。”
巴掌在脸上抹,“刘书记是我李驼子的再生父母啊。”
邓金枚又怜悯他又有些心烦:“你到底找他有哪样事嘛?”“刘家嫂子你是晓得的,我是个废人,驼个背,挑水扁担在肩上跷跷板,这半辈子都是我那瞎子婆娘挑水吃。是哪个剁脑壳的把溪潭边的踏脚岩撬走了,我婆娘瞎个眼一脚踩空人摔伤不说把水桶给摔破了,没得桶挑水吃了,这些日子用鼎罐提水吃,要是把鼎罐摔破了我家饭也煮不熟了。我求刘书记解决几个钱买担水桶。”
邓金枚许久没有做声。她知道他们家一个驼子一个瞎子,日子不是过的而是熬的。找刘书记的日子多,乡政府也没有那么多钱拿,刘书记就常常自己给几个油盐钱,她也总是从米桶送他三升两升米。她从打了几个补丁的衣衫里摸了许久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递给他。这十块钱是邓金枚半年来从刘书记给的菜钱里一角一分抠出来的。她看见孙小英张爱华冷天都穿了条马海毛**,自己还是穿的十年前买的一条绒裤,一点都不发热。张爱华说马海毛才八块钱一斤,一斤二两织条裤足够。她答应帮她织。“你不要去找老刘了,这几天工作压头他心里焦急。这十块钱拿去买担水桶吧。”
李驼子接了钱一包泪水地谢邓金枚。邓金枚好不容易攒下一条裤子钱又没了。就说,你快走吧,给了你你就不用谢了。乡党委原先七个人,郝乡长调走之后就只有六个人了,都是刘书记打电话从各村通知上来的。其他干部都还留在村里没动。计划生育工作已经到了扫尾阶段。但好做的工作前面都做了,剩下来的都是些不好对付的角色。他们打比方说是上甘岭的碉堡一个比一个难攻。乡党委争论的焦点在动了手术的对象是不是给补助的问题上。六个党委形成两种不同意见。刘书记王副乡长妇女主任坚持要给补助,理由是过去有生产队时动手术的对象每人记一百个工分,今没有生产队工分没地方记乡政府不给点补助会给对象家庭造成一定的困难。这几年乡政府没给补助茅垭乡的计划生育总是全县倒数第一。年年挨批评。刘书记上次在阳桃坡表态了这件事,下面的工作就要顺利得多。如果书记说的话不算数了保不准今年又会在全县吃猪尾巴。丁副乡长和另外两个党委成员为一方,他们坚持不给,特别是丁副乡长态度很硬,说茅垭乡穷得丁当响,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开坏了这个头。
今后鸡婆娘脚疼他们都会伸手向乡政府要钱。就又和刘书记算账,这次木材款收入一万一千块,钱还没有到手。湘西锑矿上次答应你一万,那是因为你答应给他一副棺材料,棺材料不给人家,只怕就只有去年那个数。五千。一万六千块钱给民办教师四千,村干部补贴四千,今年茅垭大旱,特贫户困难户比去年要多,每户送二十块过年怕也要准备两三千块。另外,每年总有些赖皮条上交粮、税完不成。他们家中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你不能带着乡干部去拆他们的屋、搬他们的被子。他们的被子搬来也值不了几个钱,臭虫虱婆成索索。去年乡政府填这个洞花了五千多。今年肯定还不止这个数。我不是不同意给计划生育对象补助,如果割一刀给五十上个环给十块还有卫生院整修房屋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怕要七八千。这钱从哪里来?天上会掉么?丁副乡长拿眼睛瞅了瞅王副乡长:“想把这个工作抓好,出成绩,为咱们茅垭争光,出发点是不错的,可总不能脱离咱茅垭的实际吧。”
刘书记这几天对丁副乡长有些看法。起因是他交代丁副乡长无论如何要弄副棺材料来,他把利害关系也对他说了,这副棺材料换回来的可能是一万。丁副乡长将棺材料弄到手却又自作主张卖掉了。茅垭乡过去木材多这些年都砍光了,再要找十二合的棺材料就很难。乡政府管着一个乡办林场,那片林子就成了乡政府的小钱柜,每年伐几十个立方米卖,砍的多造的少那片林子都成了癞子头了。丁副乡长发言之后大家都不做声。王副乡长知道丁副乡长的心思,困难也有但主要还是怕他这次计划生育工作上出了脸面。好在给补助是一把手提出来的,他用不着去据理力争,就闷头抽烟不动声色。这时邓金枚送开水来,把丁副乡长的话听得一半,就接口说:“刚才李驼子来乡政府要钱买水桶挑水,夹泡眼泪说他家都没法活下去了。”
过后就叹气道:“这个烂摊子,要到哪个时候才得出头啊。”
以前干部们和她男人研究问题,她从来不敢插言插语。这次她说这话有目的。孙小英前天偷偷向她透露,说县里的千分之二农转非指标又下来了。县里又戴帽给了刘书记一个。孙小英担心说这段日子刘书记和王副乡长一块抓计划生育工作,王副乡长把工作做好了就会向刘书记伸手要那个指标。因为她大女儿明年高中毕业,成绩差考不起学,做父亲的怎么忍心把她再送到乡下去。邓金枚不希望王副乡长这回抓计划生育露了脸。邓金枚还想说什么,没料到刘书记板下脸说:“我们开党委会你多什么嘴。快出去!”刘书记站起身,声音高了八度:“我们茅垭乡农民穷哩!
一年到头没得几天好日子过,吃红芋脑壳,炒菜没有油放,锅成了个火盆。还有更严重的情况你们晓得么?年轻轻的女人没得裤子穿,躺在**不敢起来。乡亲们落到这般地步,责任在哪里?我说我们干部要负主要责任。我们是这个地方的父母官,我们没得卵用。”
五个党委见刘书记发起脾气来就都惊若秋蝉连大气也不敢出了。’“老丁我不是当着大伙儿的面批评你。管企业四年,什么事都没有办。办什么事你都说难。眼睛只盯着滴水湾那几棵树。一年伐几十个立方米万把块钱,乡政府拿这钱东堵洞西补墙,你就心安理得。你就不想想滴水湾木场的木材还能砍伐几年!
把木材砍伐完卖完就组织人去挖树蔸脑壳卖吧!
外地人能在我们乡办造纸厂赚钱为什么我们自己就不能?群众意见很大你晓得不晓得。阳桃坡人说他们想办个罐头厂只要作个担保你也不敢。还要骂人家是吃错了药。老王说计划生育搞完了他去组织办厂,我说行,我同意。不然茅垭乡的农民是穷死饿死!”说着刘书记把巴掌一拍:“计划生育对象的补助是我说的,钱还是补。我不能把说出的话当屁放。我不要你的木材款,也不要你们想办法,我自己去弄。散会!”丁副乡长万万没有料到刘书记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竟愣了。昨天刘书记叫财税所长打电话把党委成员全部叫回来召开紧急会议。因为工作压头连办公室小宋也下村去了,财税所长快退休了就叫他帮忙到办公室听听电话。当时丁副乡长说大伙儿在下面工作很辛苦买只狗打了改善一下生活,钱由乡企业办出。他原本是想讨好一下几个常委。还有两个月就要换届选举,县委正在考察乡长候选人,刘书记上次对他婆娘透露他推荐的是他老丁。如果选举的时候几个禽委再给代表们做做工作,拉一下选票,他坐那个乡长的位子就十拿九稳了。没有料到为了计划生育让一把手发了火。当时他真有些忍不下这口气,但他毕竟端了二十年的国家饭碗,知道小不忍则乱大事的道理。一口气憋在喉头硬是强吞下去。说:“茅垭乡穷,我这个分管企业的副乡长有责任。刘书记说的话正确我拥护,这些日子抓计划生育都辛苦了,今天打了只狗,改善一下生活,俗话讲:‘秋草衰,狗肉补哩。’”丁副乡长虽是有些尴尬,但还是做出一副洒脱样子。人们见丁副乡长自找台阶下,乐得打圆场:“下了几天村,憋了一肚子红芋屁,再不进点油盐,一个二个都要趴翻了。”
王副乡长知道刚才刘书记说他准备在阳桃坡办厂会使丁副乡长生出想法,不希望和他生出隔阂,过来捧场说:“还是老丁知疼知暖哟。”
刘书记一旁觉得自己刚才的火发得有些过头,说:“弄酒了没?”“弄了,沅陵二曲。”
“没劲,要大曲。”
“大曲就大曲。你书记讲的,不算大吃大喝。”
“你乡镇企业一年请一次客也应该。”
为了吃饭时不让人找来冲了酒兴,丁副乡长提议到厨房后面的保管室去吃。那里背人。大家都同意,问狗肉煮熟了没,肚子都饿得巴掌厚了。这时已经下午了。厨房师傅说狗肉早煮好了。六个人就悄悄进了保管室。刘书记也不做声,看了看一大盆香喷喷的狗肉,拿碗盛了些放进碗橱里。“我给嫂子送去。”
丁副乡长以为刚才刘书记骂了他婆娘给她送点狗肉去解疙瘩。“她没那资格吃这狗肉。”
刘书记把手一扬:“今天你老丁请客,难得的机会,咱们都过过量。”
乡干部长年累月下乡练出来的蹲劲,也不坐凳子,六个人团一个圈蹲着,中间一大盆狗肉,气氛热烈得很,几杯酒下肚,裤腰带下面的话全来了,把矛头一齐对着妇女主任。妇女主任三十多岁,没有了二十多岁的羞涩,也没有五十多岁女人的冷漠,喜欢的正好是荤腥,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妇头你有经验,说说男人割一刀和没割一刀有什么不同?”妇女主任脸红都不红,说:“这个还用问我么?除了刘书记不晓得那个滋味你们自己心中都有数。隔靴搔痒做的全是假动作。”
“我的娘啊,怪不得如今你们女人都争着去割一刀啊。做假动作不过瘾哩。”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你们不晓得。”
人大主任对妇女主任瞟一眼,卖了个关子。“什么原因?”都把眼睛鼓着问人大主任。“女人割一刀就可以放开手脚搞开放了。”
人们先是一愣,继而就哈哈大笑起来。“剁你的脑壳。”
妇女主任把一杯酒就要往人大主任脖子里灌。人大主任忙往刘书记背后躲。刘书记一脸醉红,说:“难得这样好酒好菜,你们好好乐乐,我不陪你们了。”
看看天色已晚,端了厨房那碗狗肉下了乡政府前面的小路往妹妹家去了。到妹妹家时,母亲正和妹妹商量请木匠合棺材的事。刘书记说晚上乡政府吃狗肉弄得不错就给母亲送了点来。老母亲昏花的眼睛就有些发湿,儿子是个孝儿。她说:“立柱你忙哩,只莫惦记我,你妹对我好哩。”
儿子说:“娘啊儿没尽到孝心儿心里总是不好过的。”
就坐在母亲面前,想跟母亲说说白话,无奈今天多喝了杯酒脑壳有些发胀。就把脑壳耷拉下来了。妹妹准备给母亲热狗肉吃。老人说:“刚吃过饭,明天吃吧。哥来了就陪哥说说白话吧。”
妹妹就给哥倒了杯茶然后坐在一旁补衣服。母亲看见儿子坐那里不做声,说:“立柱你今天好像有心思?”儿子说:“我没,是酒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