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土肥原贤二抛出的这个试探性的气球,万万没有想到会变成测试日本对华政策的晴雨表。他望着町野武马和仪我那种认真应战的样子,暗自骂了一句:“真蠢!”面对这激烈的争辩,尤其是面对一言不发、坐山观虎斗的张氏父子,他只能任其发展,连给町野武马和仪我使个眼色的可能都没有了。他为了隐藏愤怒,又低下头拿起洁白的象牙筷子,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毫无滋味地吃着山珍海味。
张作霖举办这次宴会的目的达到了:通过不同派系的顾问的争辩,获知了闻所未闻的许多情报。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就是完全明晰了日本对华一一尤其对他张作霖的全部外交政策,他的奉军也抗不住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军阀的夹击,只有日本出兵才能解围。他为了揲清日太的底细,伸手制止了争论的双方,突然袭击地说:
“土肥原顾问,如果我张某人真的落到兵败回关的境地;贵国会袖手旁池吗?”
“我想不会的。”土肥原贤二蓦地昂起头,寓意深远地说:“因为大帅兵败回关,我土肥原等也只好回到关外去了。”
张侔霖那矛盾、空虚的内心,似吃了一颗定心丸,顿时踏实了许多。
“不过,”土肥原贤二又把视线移向若无其事的端纳,“欲要彻底遏制蒋介石的北进,必须说服英美诸国放弃支持蒋介石的政策。在这方面,我想,将要到国民政府工商部就职的端纳先生,是可以助大帅一臂之力的。”
“那足自然,”端纳不露声色,十分幽默地说,“大帅对我是放心的,我从来不干一仆二主的事情。”
端纳巧妙地逃脱了土肥原贤二的进逼,并引来了一阵欢快的笑声。对此,土肥原贤二暗自骂了一句:“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狴!”他再次下定决心:将端纳从亲日的奉系中挤出去。
杨宇霆转移话题,格外热情地问土肥原贤二:
“师兄!对未来的局势有何高见?”
对于中国未来局势的发展,土肥原贤二早有定见,那就是蒋介石此次北伐必获全胜,张作霖的奉军一定要败回关外。他站在日本帝国少壮派军官的立场上,很想知道这位张大帅下一步的安排。故有意地说:
“在未获悉大帅的既定方针之前,我这个初来乍到的顾问会有什么高见呢!”
张作霖明知这是土肥原贤二探听自己虚实的话,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
“我相信我的力量!水来了土掩,兵来了将挡。”
“万一奉军失败了呢?”土肥原贤二问。
“这不可能!”张作霖肃然变色连星相家们都说,我张某人至少还有两年好日子过呢?“我从不相信星相家那一套,”土肥原贤二也变得非常认真的样子,“战争的胜负,绝不是星相家说了算的。一且奉军失利,大帅的退路……”
“我绝不撤回关外!北京永远是我张某人的。”张作霖说罢,愤愤起身,离席而去。
众人惊得相继站起身来,望着离去的张作霖无所措手足。町野武马急忙追上去,连拉带劝,无补于事,发怒的张作霖很快走出了餐厅。町野武马转过身来,望着土肥原贤二,也大步走出了餐室。土肥原贤二看了看毫不惊慌的少帅张学良,突然生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老家伙是该见上帝去了,这位少爷会更听我们的话吧?”
无论张作霖是何等的醉死不认那四两酒钱,然而军事上败北已成定局。未经一月的交战,山东的张宗昌放弃济南,偕孙传芳渡过黄河,进驻德州。张作霖见势不妙,令奉军仓皇撒退:驻防京汉线的奉军退守保定,占领京绥线的奉军撤至怀来……中国猝然而起的突变风云,在日本军政两界引起了强烈的反应。以田中首相为主的内阁幕僚,力主张作霖放弃华北,退守关外;以天皇老大哥们一一巴登。巴登派的少壮派军官们,主张顺势兴兵,干掉张作霖,一举解决所谓的满洲问题。两派争吵不休,日趋尖锐对立。针对张作霖至死不回关外的局势,稳健的田中首相召见了铃木贞一,严肃地指不:
“中国,只可能由国民党来统一,张作霖必须回满洲。这个问题,我已派山梨半造大将去处理,请你去给他当助手。”
铃木贞一奉命随山梨半造大将到达北京之际,正是土肥原贤二举棋不定的时候。其一,由于政见不同,与顾问町野武马、仪我等人公然对立,开始了所谓的日本顾问分派的阶段;其二,由于町野武马,尤其是端纳、阿梅莱托。韦斯帕的吹风,穷途末路的张作霖疏远了土肥原贤二;其三,纵观全局,他认为这是解决所谓满洲问题的天赐良机,但因东久迩宫亲王奉召回国,他不知如何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遇。铃木贞一到达了北京,令他费解的是这位少壮派军官中新升起的智多星,为何陪伴代表田中内阁利益的山梨半造大将来北京,游说张作霖退回关外呢?为此,他闭门谢客,焦急地等待着小老弟铃木贞一的来访。
铃木贞一会同武官本庄繁和仪我顾问,随同山梨半造大将游说张作霖的第二天,便由他的小老弟一未来土肥原贤二手下的千将田中隆吉大尉的陪同,叩开了土肥原贤二的大门。土肥原贤二紧紧捏住铃木贞一的双手,迫不及待地问:
“快告诉我,结果怎么样?”
“老家伙固执己见,毫不让步,只是一味地大叫。国民党正在赤化,我决不回满洲。”
“那位少年得志的公子呢?”土肥原贤二有意地问起了张学良的态度。
“昨天深夜,他私下来访山梨大将,出乎意料地说:老头子早该见鬼去了,有他,中日就合作不了。”铃木贞一沉吟片刻,又补充说我看,这并不是少爷的真意,估计是为他父亲的无礼而来和解的。”
土肥原贤二微微地点了点头,旋即请铃木贞一和田中!!
隆吉落座,疑虑地问:
“铃木君,你为何要做田中义一首相的说客呢?”
“我只是奉命而为,不能不作点表面文章。”铃木贞一狡黠地一笑,遂又请教,“我始终不明白,田中首相为何对这位胡子出身的大帅,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呢?”
“话说来就长了!”土肥原贤二感慨地叹了口气,接着讲起了一段往事……远在日俄战争的年代,充当俄国间谍的绿林头目张作霖被日军逮捕,就在要绑赴杀场枪毙的时候,时任中佐参谋的田中义一认为张作霖是个有用之材,遂向福岛安正少将请命,放虎(胡子)归山。由此,他们结下了生死之交。田中义一组阁后,张作霖为了回报这位再生恩人,签署了悬而未决的所谓“满蒙交涉”中的有关修建五条铁路事项。最后,土肥原贤二又深沉地说:
“政治是残酷的,田中首相的态度,不排除有私情的因素,但重要的他是代表‘那些人’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