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岛,三号芯片测试间。
空气被高效过滤器循环往复地筛滤,涤荡去所有浮尘与杂质,纯粹得近乎凝滞。防紫外线的黄色灯光,如同融化的琥珀,将整间无尘室笼罩在一片柔和而宁静的光晕里,连窗外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之外。
室内,只有晶圆探针台运行时,那极度规律的机械嗡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精准的节拍器。除此之外,还有一缕几乎微不可闻的旋律,若有若无地,在空气里打着转。
老王穿着一身臃肿的白色无尘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把细长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闪烁着彩虹光泽的硅晶圆。晶圆薄如蝉翼,在黄色的灯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虹彩。他将晶圆凑到灯光下,眯着眼仔细端详,粗糙的指腹轻轻过晶圆的边缘,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跟着柔和起来。
观察窗外,周慧敏静立着。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防静电玻璃,看着室内那个专注的身影,通过内置通讯器,清晰地听见了老人的声音。
“慧敏啊。”
老王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塞着肉色助听器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痴心换情深》的旋律,正从那小小的助听器里隐隐传来,调子舒缓,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温柔。
“这旋律能校准我的频率。”他晃了晃手里的晶圆,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笑意盎然,“比任何昂贵的校准仪都准。”
周慧敏也笑了,眼角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她看着老人孩童般的模样,心头漫过一阵暖意。这些年,老王守在这间测试间里,打磨过无数芯片,经手过无数晶圆,唯有这首曲子,是他从不离身的“秘密武器”。
可笑意刚在唇边漾开,她的目光,却在下一秒不经意地凝固了。
视线的落点,正落在老王耳朵上那个小小的助听器上。
那个用来收集声音的微小拾音孔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一点极细微的深褐色,嵌在孔壁上,像是一粒被遗忘了许久的尘埃,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周慧敏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脸几乎要贴在那层冰凉的防静电玻璃上。她微微眯起眼,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拾音孔。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
那不是尘埃。
是一片磁带的碎片。
那种属于上个世纪的老式录音带的碎片,带着岁月侵蚀过的斑驳痕迹,小小的一片,几乎与助听器的外壳融为一体,却在她的注视下,清晰得刺眼。
她认得。
更让她心脏漏跳一拍的是,那碎片的边缘,印着一串因为磨损而变得模糊的数字。
1986。
一九八六年。
周慧敏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她的《痴心换情深》,是九十年代才发行的金曲,那时候,她早己是万众瞩目的歌手。而一九八六年,这首歌还没有诞生,她甚至还没有正式出道,只是一个偶尔会去电台客串读信的少女,青涩得像一颗未熟的果子。
这些年,老王助听器里循环播放的,是她巅峰时期的录音室母带版本,音质完美,毫无瑕疵。
可那个拾音孔里卡住的,是一段比她的星途更要早的时光。
是一段被遗忘在电波里的声音,一段藏在磁带碎片里的、无人知晓的青春。
周慧敏怔怔地站在窗前,看着室内那个依旧专注端详晶圆的老人,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突然明白了。
老王校准的,从来不是芯片的频率,也不是她的歌声。
他校准的,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是一段被尘封在时光里的、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