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听了这番话,心都快碎了,泪水也禁不住地滚落下来在去年的塞外初秋,为了抗日救国,她毅然随冯玉祥出塞,带着孩子来到这西北重镇张家口,是想再演出一幕五原誓师’的壮剧。但是,同是悲凉的秋夭,同是冯玉祥的一些战败的部属,而今不仅没人对冯玉祥的爱国之情给予积极响应,相反,一个个对他都采取了“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那时冯玉祥的心真是寒到了极点!历经半年多的奔走呼号,冯玉祥终于在张家口竖起了抗日同盟军的大旗。当时他想: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孙殿英的四十一军,庞炳勋的四十军“…如果都能集聚在这面大旗之下,长城内外的危局可解,收复东北三省也指日有望。但时过境迁,物斗转星移了!宋哲元为了保住二十九军的私利,巧妙地在他和蒋介石之间周旋;孙殿英为了保住四十一军的实力,不顾国土沦亡,带上蒋介石送给的巨款,远遁青海去当农垦督办去了,庞炳勋为了捞到察哈尔省主席之职,竟然听从蒋介石的指挥,把枪口对准了他冯玉祥“二”他这种内心的痛楚,惟有当妻子的才能理解!
李德全作为战友,深知冯玉祥这次组建抗日同盟军,绝非像中原大战那样,把矛头对准蒋介石。冯玉祥当时不止一次地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说我冯玉祥联阎打蒋有错的地方,这次我赤手空拳带着老百姓打日本,总不会错吧!对此,蒋介石、汪精卫、何应钦这些对日妥协派,心里会不高兴的,可他们也不敢兴兵讨伐我吧?“·…”然而历史竟然是这样的无情:他冯玉祥率部抗日有罪,而蒋介石、汪精卫、何应钦这些对日妥协派,兴兵讨伐抗日同盟军却是天经地义的。天哪!中国安能不亡?!”二冯玉祥这种内心的悲愤,也惟有当妻子的才理解得最深、最透!
李德全跟随冯玉样十多年以来,知道冯最感痛苦的事情不是打败仗,也不是遭阎锡山软禁,而是亲手毁掉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事业。中原大战失败以后,他在泰山面壁思过,终于悟到自己和蒋介石结盟,并把蒋捧到第一把交椅的位子上是大错而特错了!今后对民族、对国家,乃至于对自己的良心唯一补过的办法,就是再不打内战,枪口对外,领导爱国的军民抗日救国。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毅然决定以半百之躯只身出塞,历经各种磨难,遭受意想不到的打击,终于组建起一支抗日同盟军。而且在收复多伦等的战斗中,表现出了勇往直前的栖牲精神,赢得了全国人民一致的称道。时下,他就要被蒋介石从张家口逼走了,眼看着自己一手拉起来的抗日同盟军,即将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这种大将军内心特有的悲枪之情,恐怕也惟有妻子能够体谅。
面对这意外的悲剧结局怎么办?李德全更没有回天之术。她所能贡献的除去妻子的抚慰之外,恐怕就只有女人所专有的细心―或日侥幸更为恰当,她再次提醒:
“你不走不行吗?”
冯玉祥痛苦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很简单,我不愿和他蒋介石再打一次内战,让日本人看我们中国的笑话。”
“难道真的没有避免打内战的办法吗?”
冯玉祥嚼着滚动欲出的泪水,更加痛苦地摇了摇头。
“如果和蒋介石再打一仗,那将会是个什么结果?”
“两败俱伤,日本人高兴。”冯玉祥的眼中溢出一对豆粒大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下来,“蒋介石损失的人马,可以很快补充起来,可这支真心抗日救国的队伍·“一就不复存在了!”
“你难道就不能再拉一支抗日的队伍吗?”
冯玉祥紧咬着下嘴唇,许久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又不情愿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丢了张家口,连个落脚之地也没有了。”冯玉祥近似吸泣地说道。
“你的部下张允荣不是说过吗?失败了,就跟着你去内蒙古。”
“谈何容易!”冯玉祥微微地闭上了双眼,试图把就要溢出的泪水咽回去。‘结果.大颗的泪水却顺势流了出来。他无限凄然地说,“蒙古地广人稀,不适宜建立大规模的军事集团。另外,我们不懂蒙语,且又有蒙好德王等人的阻拦,我们是很难站住脚的。”
“看来,你只有离开张家口一条路了。”
冯玉祥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走了,剩下的这些抗日将士怎么办?”
“这……正是我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啊”冯玉祥说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终于呜咽地哭了。
李德全泪眼模糊地望着悲痛欲绝的冯玉祥.深深感受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句古语的分量。待到冯玉祥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她问道:
“你对他们说过自己的想法吗?”
“没有!”
“我看不妨把自己的心里话,和将士们说说,听听大家的意见,想个万全之计。”
冯玉祥沉吟片刻.沉痛地点了点头。
冯玉祥这位西北军的老家长,虽说身边早已没有了推命是从的子女,家底也基本上**然无存了,可是他多年形成的家长架子依然放不下来。请看当事人的如下回忆:
抗日同盟军召开军政领导人会议,出席三十余人,冯派张允荣代表出席,意在听取大家意见,当时群情激愤,多数主张坚决执行同盟军“外抗暴日,内除国贼”的行动纲领,继续奋斗,立即通电讨蒋。其中以方振武、张慕陶、宣侠父等主张最力。但亦有少数人鉴于形势不利,不愿牺牲实力。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会议进行至深夜,迄未提出全体一致同意的办法,最后商定请示冯总司令后再作决定。次日,冯另行召集了有十余人参加的会议,冯在会上表示:如引起内战,将使日寇坐收渔人之利,希望宋哲元早日回察,抗日同盟军的名义虽不存在,但可借宋的掩护,使这一部分抗日力量得到保存。冯既如此表示.主张讨蒋的方振武等自亦不便坚持他们的意见,而全国广大爱国人民所瞩望的抗日同盟军,就在这次会议上结束了他的使命。
抗日同盟军一侯结束历史使命,冯玉祥就按照已定的善后方针.把保留这支抗日队伍的重任交给宋哲元。旋即各方又围绕着宋哲元回察主政,以及如何收编抗日同盟军,与蒋介石等展开了一场新的斗争。为惜墨存史,现摘录高树勋等人的回忆以代拙笔:
八月三日,北平军分会亦在各报发表消息,说军分会、政委会早已明令宋哲元回察.此间当局始终主张宋哲元回察,云云。四日,又在报上补发了一道命令:“着宋哲元驰赴沙城,接收察政,处理一切善后事宜。”五日.冯发出歌电,略谓:“自即日起,完全收缩军事.政权归之政府,复土交诸国人,并请政府即令原察省主席宋哲元克日回察,接受一切,办理善后。”歌电发出的第二天,何应钦便发表了如下的谈话:“察事已初步解决,冯既无发号施令之名义.此后不足虑。唯共产党在察活动颇力,将成隐患”云云。宋哲元于六日偕同邓哲熙、李折、秦德纯等抵沙城,邓、李先到张家口见冯报告各方情况,并劝冯离张。冯于六日发出通告说:“顷宋主席抵察,即日起将军政事宜交宋接收。”冯的通告发出后,蒋介石、汪精卫便给冯一电促其克期离察人京,共商大计。而宋哲元也希望冯离开察省,善后问题才好着手处理。同时,经邓哲熙、李忻等与韩复架联系,韩表示欢迎冯仍去山东。冯本来希望在宋哲元的掩护下留在察省,以便等待时机,进行活动。但是,从各方面的情形看来,他已经没有继续留察的可能。虽然他已清楚地看到,一旦离开察省,就完全失去了活动的凭借。直挨到十一日晚间才决定离开张家口.仍回泰山。宋哲元于十二日到张,冯于十四日离张。濒行的前一日晚间,冯召集抗日同盟军将领及高级人员二十余人话别,倡议组织抗日救国同盟会,志愿参加者.欲血为盟,向国耻地图……宣誓,作为分手后各自努力奋斗的共同目标。
冯的留察计划既不获实现,乃在迫不得已的倩况下采取了保存实力的最后办法,派张允荣为骑兵第二军长,责成他借着宋哲元的掩护以收容冯的基本队伍,并且与抗日同盟军其他部队取得联系。·…吉鸿昌、方振武固坚持抗日反蒋主张,偕同张慕陶、宜侠父率部东下,行至小汤山一带,因何应钦早与日寇洽妥联合攻击的办法“…死伤惨重.吉鸿昌等逃出,部队被消灭。抗日同盟军其余各部。有的由二十九军改编,有的自谋出路,震动一时的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至此遂完全解体。
冯玉祥怀着极度枪然的心情登上了回泰山的列车。当他脑海的屏幕上闪现出蒋介石得意的形象时,他无比悲愤地暗自说:
“你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摧毁抗日同盟军,但你永远屈服不了我这颗不做亡国奴的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