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时日,季辞云几乎瘦脱了形。原本饱满莹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骨骼的线条变得清晰而冷硬,眼下是脂粉也未能完全遮掩的淡淡青黑。
他像一株失了水泽,日渐枯萎的名贵兰草,唯有那双望着镜子的眼睛,还燃着一点微弱的幽光。
季辞云愣愣地凝视着镜中的倒影,他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中顾笙模糊的影子,极轻地问:“我这样……会不会,很丑?”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顾笙跪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将他指尖的胭脂盒接过,放回妆奁中。收回手时,顺势将那面铜镜,倒扣在桌面上。
“对不起……”季辞云的声音带着细弱的颤抖,他微微侧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顾笙的肩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怀中人单薄得惊人的身躯,骨头硌着肉,带着细微的疼。
顾笙抬手,极轻地抚了抚他披散的发丝,轻声安慰:“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道歉。”
“可我……我才刚嫁给你,就病成这样……偏偏还在你怀有身孕的时候,非但不能照料你,还要累你为我忧心……”季辞云越说越觉委屈,泪意再次涌上眼眶。
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不称职的夫郎,而顾笙,则是这世上最委屈的女子。
出身清寒,忍辱入赘,偏偏夫郎刚过门就成了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莫说侍奉妻主、打理内务,还要妻主反过来为他忧劳。
顾笙苦笑不已:“……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照顾我。”
季望舒对她有疑心,又顾忌着她腹中胎儿,简直恨不得派一队人将她密密实实地保护起来。
“……那不一样。”季辞云低垂着眼睫,瘦得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住顾笙的手掌,用力到指节泛白,眼眶猩红,“我好想你……我不喜欢一个人睡,夜里冷冰冰的。”
从前他从不觉得独自就寝有何不妥,如今却觉得躺在空荡冰冷的床榻上,每个时辰都是难捱的委屈。
顾笙示意周围侍立的仆从暂退。那些人面面相觑,终究只退到几步之外的屏风之后。
“辞云,”顾笙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劝慰,“我听岳母说,你近来都不肯好好用饭,是么?”
季辞云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孩子,将脸在她肩头依赖地蹭了蹭:“我吃不下……没有胃口。”
顾笙心中无奈,季辞云总是这样一副离开自己就要寻死觅活的模样,倒是平白给她增加了几分莫名的压力。
“辞云,你总这样糟践自己身子,我会更担心的。”她将他稍稍推开些许,双手扶着他瘦削的肩膀,望着他湿润的眼眸,“你需得先顾好自己,把身子养好了,我们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季辞云下意识地点头,立刻直直抬起手臂,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般。
顾笙只得重新将他揽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怎么生了场病,反倒越发像个孩子了。”
“对不起……”
“好了,莫要再说对不起了。”
顾笙留下陪他用饭。季辞云一连多日未见她,此刻黏人得厉害,挨着她坐,自己拿着筷子却不动,问便是摇头说不饿。
她只得接过碗匙,亲手喂到他唇边,季辞云眼睛亮闪闪的,乖顺地张口吃饭。
季望舒没让顾笙留下过夜。她实在不放心将两个如今都需要精心照料的人放在一处。
顾笙和季辞云厮磨了一整天,回来时心情还有些沉郁。
季辞云的变化太大了。
病前虽也黏人,却自有世家公子的端庄持重,偶有依赖,也大抵不算逾矩。如今这一场大病,却仿佛将他的骨头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