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满了大盘小碗,还立着三个空酒瓶。
宾查中尉已让赵中玉灌得很有些醉意了。
“赵先生……你看那位……美国金发女郎,多美……啊……多性感!”
赵中玉知道他说的是艾特丽丝,因为他看见他的一双蓝幽幽的大眼睛放肆地盯在艾特丽丝身上已经好久了。
“啊,是的,她真是美丽绝伦。”赵中玉搭讪着,向仆欧挥挥手,“再来一瓶法国沙利松红葡萄酒,我要和宾查中尉一醉方休。”
“赵先生,你为我这样破费,我真是……过意不去。”
赵中玉豪爽说道:“这算得了什么?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嘛。”
“好,说得好!赵先生,我们之间的友谊才是最重要最宝贵的。”宾查高兴地在赵中玉肩膀上一拍:“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见了你,就会对你肃然起敬的原因吗?”
“啊,当然愿意。”
“噢噢,我告诉你吧,我的老家在威尔士的瓦茨里尔,那儿有全世界最有名的大煤矿。我的父亲与三个哥哥都是矿工。战争时,我的父亲和三个哥哥被征调去了法国前线……后来,战争结束了,我的大哥再也没能回来,他战死了。可是即便如此,也没有能够为我们的家族换来一枚‘维多利亚女王’勋章。而你,作为一名中国的参战人员,却享受到了这极其高贵的荣誉,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尊敬你……”
“矿工?法国前线?哦,宾查中尉,你父亲和哥哥到了法国什么地方?”
“康布雷。”
“康布雷!你说康布雷!唉呀呀,我知道你的父亲和哥哥到康布雷去干什么了?因为,我们中国的劳工也在康布雷,和英国矿工干的是同一桩事情!”
“哦,朋友,我的亲人是被紧急征调到康布雷去挖坑道,你们中国人呢?”
“一样啊,除了英国人,中国人,还有安南人、印度人,在康布雷挖坑道的协约国劳工,多啦!”
“啊,朋友,我虽然早就听我的亲人说过他们在康布雷挖坑道的情况,可在这样的时刻,我非常希望知道,当年你在康布雷都做了些什么。”
“宾查先生,我相信,你比这条船上的任何英国人,对当年在康布雷发生的事情都更感兴趣。”
赵中玉描述的康布雷之战,令宾查中尉瞠目结舌!
他说,进入一九一七年仲夏,几乎每天都有胜利的消息传到西线的每一条堑壕里,在希腊、意大利、土耳其、马其顿、巴勒斯坦、美索不达米亚(今伊朗),保加利亚人、奥地利人和德国人死伤惨重,节节败退。在西线的各个战区,协约国军队也加强了攻势。
“我们将在柏林共进圣诞节午餐。”协约国军最高统帅福熙将军提出的这句响亮的口号,使整条战线上所有协约国的参战人员都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九月十三日在这个被西方人视为不吉利的日子里,德国人真是倒霉透顶。对英国人法国人来说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英法联军一举攻占了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圣米耶耳。
九月二十七日,英国军队和澳大利亚军队、美国军队攻破了兴登堡防线;两天后,保加利亚宣布投降。
但是,康布雷却仍然在德国人手里。如果拿下康布雷,那么就打开了通往比利时的蒙斯、布鲁塞尔的大门。德国人早已在康布雷前面十英里处的斯梅尔德河西岸筑起了铜墙铁壁。高耸于西岸的山梁山腰上,是两道或三道配置有强大火力的堑壕,每道堑壕前面都布上了密密麻麻的地雷和带刺铁丝网。在坚实的白垩土中,德国人精心构筑了分隔开来的地下坑道网,里面有厨房、洗衣房、急救房和一个个弹药库,深度有四十英尺。还有一个庞大的电力系统用以照明。即使是再猛烈的炮群轰击,也不能打穿这个地下综合堡垒。此外,有通向后方的坑道和与主要防御系统联结在一起的地下通道,这样,他们在猛烈的火力下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向防线的任何地方增援部队。在沿岸的所有山头上,都构筑了坚固的工事。
英国派来一个军,他们全是些没有实战经验和训练不足的士兵。他们不能理解老兵们的狡猾。这些英勇的年轻人以为他们跃出战壕,就是冲进了柏林。很可惜,他们中间起码一半的人在第一次冲锋时就死去了。陷入困境的英国人于是设计出了一个伟大的方案,从战线的这一边把坑道挖过河去,将对岸连绵起伏的几座山岭连同十万名德国人一起炸掉。
英国人固执坚韧的性格在康布雷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他们从威尔士的各个矿区火速调来了三万名熟练的挖掘工,与云集在这里的十万名来自各协约国的劳工一起,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苦干。他们首先在自己的阵地后面顺着河流的流向挖出一条深至一百二十英尺,足足有五英里长的横坑道,然后,多达十九条坑道像巨蟒似的向着斯梅尔德河齐头并进,钻过河床底部,向着麇集着不下十万德国人的山岭肚子里爬去。无数台水泵“嘎嚓”作响的时候,协约国的所有大炮轮流向敌人阵地一刻不停地发射炮弹;所有的坦克、军车也一齐发动,用巨大的声响来掩盖水泵发出的声音,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成了聋子。
在明亮的电灯泡的照射下,赵中玉所在的四川营华工看上去简直成了妖魔鬼怪,头发、鼻子、眼睛,浑身上下糊满了厚厚的一层白色的稀泥。他们每天连续干上十六个小时以后,再和威尔士人、锡克人、埃塞俄比亚人换班。坑道里又闷又热,浓稠的泥水深至膝盖,持续不断的塌方使不少人命丧黄泉,三十二名中国人也糊里糊涂地成了异乡冤魂。活着的人憔悴不堪,浑浑噩噩不知天日。两个月后,世界军事史上最惊人的坑道作业完成了。四百八十万磅剧烈的爆炸物阿芒拿,已经塞进了德国人的肚子里。
发动进攻的时刻是一九一七年的十月十二日凌晨五时三十分,进攻前的半小时,所有协约国军队的大炮都停了火。所有奉命参与进攻的士兵的步枪都上了刺刀。无数的驳船,小艇隐蔽在东岸的无数道山谷里。
华工们聚集在山头上,他们同所有的协约国军人一样整装待发。浓浓的夜色给他们披上了安全的铠甲,他们引颈注视着河对面那起伏的山岭下面,那里留下了他们的汗水和同胞的生命。
进攻的时刻终于到了,在前线的某一处地下掩蔽部里,电池外壳的插棒式铁芯被塞了进去,十九条坑道里的炸药一齐引爆,烟尘冲上夜空时,震波直达天顶,爆炸的声响像是从地心里发出的一串闷雷,低沉而有力,整个地球似乎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这是凝固的一刻,所有的人像栽在一个个山头上的密密麻麻的树桩一样一动不动。片刻后,一片气势磅礴的声浪冲天而起,进攻开始了,树桩变成了涌动不息的滚滚巨浪。没有任何抵抗,欣喜若狂的士兵们飞快地渡过斯梅尔德河,排山倒海般向着德国人占据已久的阵地上涌去。
黎明到来,太阳升起,硝烟和灰尘在阵地上空久久不散。遍地堆满成堆成摞的暗灰色尸体,胜利的士兵们挥动着刺刀与旗帜在尸体上欢呼。
紧随在士兵后面的华工们过河后,立即沿着陡峭的山壁,爬上了第一道堑壕。
赵中玉跳进战壕,双脚落到了一堆尸体中间。他们有的伏在壕沿上,有的躺在战壕里,全都像睡着了一样。巨大的整块岩石被震裂开拳头大的缝隙。他看过去,眼前大概有百十个德国人,他们毫无表情的面孔对着四面八方,僵硬的手臂向不同的方向伸展着,死者的脸好像川戏舞台上的小丑,眼睑上、眉毛上、鼻梁上全都蒙上了一层干燥的白色粉末,瞪着的眼睛好像在凝视着远方。所有死者的身上都看不到创口,唯有口鼻流着殷红的血。
听完关于康布雷的故事,宾查中尉愈发增加了对赵中玉的好感,他摇摇晃晃地回到舱房,拿来一盒古巴雪茄,送给他这位新结交的中国朋友。
“能够在长江上,与曾经和我的父兄们一起战斗过的一位伟大的中国人不期而遇,我倍感荣幸!”英国中尉激动地倾吐心声。
第二天上午,“明通”号在泸州进入沱江,逆行一段后,再由胡市镇进入濑溪河,到达泸县县城福集镇码头便是此次航行的终点,中外旅客,全都得在这里下船。
关清财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汇入下船的旅客中,向着舱口挤去。
一个中国茶房在舷梯边提醒旅客:“‘明通’号今晚歇泸县,明早天一亮开船回重庆,坐下水划子的客官,请留意时间,莫要赶脱了船哦。”
赵中玉观察了一下码头上的情况,点燃一支雪茄,也随着人流上了栈桥。
关清财兄妹紧跟在他身后,袁公剑和黎胜儿一人扛着一口皮箱,也紧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