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中玉见此,也向关氏兄妹摆摆手,让他俩也退下。
杨森谈兴大发:“本夫的身世,自不消说了,报纸书刊,连篇累牍,毁者踏我入地,誉者捧我上天。巴蜀百姓,士林坊间,早已是耳熟能详。尤其是本夫一人独拥十几个大小婆娘的家事,更是让重庆著名文人江南一叶,演衍成了当代《金瓶梅》、《绣榻野史》之类的黄色小说,还为这小说取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儿,叫做《军帐红尘》。老夫麾下部属一怒之下,将江南一叶抓获,要杨某将他公开斩首示众。不成想,老夫不仅毫不生气,反而重赏了江南一叶三千大洋,并勉励他再撰新著,续写老夫经历。中玉小弟,这本《军帐红尘》始而风行巴蜀,继而风靡全国,你不会没有读过吧?”
赵中玉道:“中玉有幸,很早便得以浏览。中国有句话叫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将军如此处置,实是大智若愚,英明盖世。那江南一叶虽是用笔野俗,把将军描写得犹似**魔一般,却对将军的文治武功,雄才大略,也颇多赞美艳羡之辞。小骂大帮忙,此书实为经典。著书人巧借**色之事,让将军英雄本色不胫而走,深入千家万户,实乃一万金不可奢求之事,说他有功,自不为过。”
杨森展颜大笑:“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中玉小弟能有如此见解,足见也是一心胸博大,超凡脱俗之辈。”
乘着几分酒意,杨森兴致勃勃大发起感慨来:“孟子曰:‘食色,性也。’子夏曰:‘贤贤易色。’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偏要将德与色对立起来,说什么好德不好色,无非是自欺欺人罢了。自欺欺人,不诚已极,朱熹老儿偏偏又要说‘存诚’,你想这种歪论,岂不可恨?那至尊至上的孔圣人也老得发昏,年轻时精血充足,还说过好德如好色,待年老体弱,精血枯竭后又变了副嘴脸,整日里只言周礼,不言人欲。不然,删诗为何以《关雎》为首?试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而弄得辗转反侧,神魂颠倒,难道可以说这是天理,而非人欲吗?”
一番引经据典的宏词高论恰似黄河之水天上来,震得赵中玉也不由得暗自惊叹,这位十六岁进保定军校,从此后二十几年间戎马倥偬,南征北讨的大军头,过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介赳赳武夫,今日细细观之举止,闻之谈吐,想必在那行军打仗之际,也从未忘记在中军帐里,秉烛苦读圣贤之书哩!
想到此,对杨森的敬意,兀地便添了几分。
杨森却是余兴未减,继续说道:“中国文化,自来崇拜强权,你想那历朝皇帝,哪一个不是三宫六院,嫔妃三千,臣子百姓除了羡慕他有能耐,谁人还能从道德上去谴责于他?就说那前些时候入据紫禁城的袁世凯,不也大大小小讨了十个老婆,还有三个小妾,是他驻军汉城时,带回来的高丽货。山东的张宗昌,官不过一省都督,却一口气讨了四十二个老婆,其中竟然有十一个金发碧眼的欧洲洋婆子和到中国逃难的白俄,还有三个日本婆娘,一个朝鲜婆娘。一日三餐时,饭厅里简直就像在开国际会议。”
赵中玉道:“将军就算在你指挥的二十军中,也进不了三甲之位。民间哪个不知,你麾下第七师江湖人称范傻儿的范绍增师长,不就已经娶了近二十个正式大小夫人么?至于非正式的,恐怕就得车拉船载了。”
杨森道:“我杨森虽离那英雄尚远,却从不讳言生平极爱美色,一口气讨了十几个大小太太,在军中本已不是秘密,让江南一叶流布于肆,反倒让我部官兵,大长志气,有了效法的楷模。英雄美女,自古皆然,看到自己的长官锦衣玉食、美女如云,岂不是也给了他们一个美好实在的奔头?懂得穿上这身二尺半,便只有军前效命,建功立业,方能加官晋爵,妻妾成群,尽享人间荣华富贵。”
赵中玉道:“将军所言,惊世骇俗,细细想来,一言一语,却也尽在俗情常理之中。江南一叶以通俗之文字取悦于民众,杨将军以通俗之理论灌输于官兵,一文一武,倒真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啊。”
杨森自然听出赵中玉话含讥讽,却毫不在意,以一种极亲切的目光盯着赵中玉,满含痛惜地说道:“今夜长谈,即便不能使君与我结为同志,共襄大业,却也让我见识了中玉小弟伟岸激越之人品与精神,面对小弟而不可得,让老夫真是既喜之爱之怜之,又悲之叹之惜之啊。”
赵中玉缓缓道:“将军,中玉倒想冒昧一问,倘若飞龙会接受招安,政府打算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编制?”
“招安?”杨森神情一诧,“萧天汉有这意思?”
赵中玉摇摇头:“不,萧天汉绝无此意,不过是我随便问问罢了。”
“如愿接受招安,你部速将实有人数造册报来。”杨森紧追不舍,“中玉小弟,你实话告诉我,飞龙会现有多少人马?”
赵中玉略一顿,将手一摊,抖了抖五个指头。
“五百?”
“笑话!五千。”
杨森举杯相邀:“老弟,你是在和我玩笑吧?萧天汉眼下能凑拢两千人马,也就顶天了。哈哈,今晚我们把酒赏月,不谈公事,不谈,不谈。干,干了。”
老鹞岭上,月明风清。
萧天汉与金煜瑶步出万灵寺山门,缓步来到峰顶上。
山下,苍山若海,小河如带。鸡不鸣,狗不吠,天地宁静空朦。而在远处万灵镇方向,一串串火光在夜色中闪烁跳动,恰似猛兽的眼睛。
回山数日来,金煜瑶一直惴惴不安。她不敢将自己已遭郑稷之**之事告诉萧天汉,她知道萧天汉一旦知晓,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叫她去死。对萧天汉这种争雄于江湖的人物来说,天下再没有比自家老婆遭仇人**更大的耻辱了!可惜的是,这一切都万难更改了。她没有办法,即便这奇耻大辱像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刺得她心上淌血,她也只能将它深藏于心底。
数日来萦绕在金煜瑶心中的只有一个念头:在萧天汉得知真情之前,除掉郑稷之。
此时,萧天汉也有事要与金煜瑶商量。招安若成,那他萧天汉从今以后就不单单是万灵山中的土霸王了,历代祖宗创下的基业,不仅可以长久地保持下去,而且必将得以发扬光大。赵中玉虽然一时糊涂,对招安提出异议,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转过弯来,认识到了招安的种种好处,进而真心实意地支持他了。但金煜瑶毕竟系一女流,头脑即便聪慧过人,但在处理大事上,见认也未必能与自己相比,脑筋也可能不及赵中玉转得快,再加之她为慧清师太报仇心切,要说服她,看来还真得费上一番口舌。
他现在把金煜瑶叫到峰顶上,目的正在于此。
萧天汉问道:“煜瑶,我们虽握住了西票,掐住了政府的要害,可是,这件事情总归得有个了结的时候,你的意思是……”
金煜瑶毫不迟疑回道:“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官府若不把九村十八寨地盘归还我们,我们就决不释票。”
萧天汉道:“这个嘛……当然。我已叫赵中玉向杨森提出这一条件。不过……我担心的是,等到我们放了西票,杨森难保不会重新派重兵前来剿杀。”
金煜瑶道:“那有啥呀?反正我们早晚还得和官军打。”
萧天汉道:“战火重开,我们枪少人寡,地盘依旧难保啊。”
金煜瑶道:“怎么会?这些天,不是有那么多棚子派人前来联系结盟么?想我飞龙会,几时在江湖上有过这等声威?”
萧天汉道:“你咋想得那么简单?这帮人全是想趁水浑来摸鱼,端起碗来舀饭的,和他们结盟,无疑是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金煜瑶也有些着急了,问道:“那,军师他……莫非就没有想出个长远妥当的主意?”
萧天汉道:“主意倒是已经有了,不过,这次可不是军师想出的,而是我的主意。军师当初反对,后来仔细想了又想,才明白过来,转而支持我的意见。当然,事关重大,我还得先听听你咋个想的,才能放手去做。”
金煜瑶诧异地看着他:“哦?你想出个啥子好主意?快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