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事情上,有些人的的确确真有水平。”妻子说。
“他们水平高,也胆大,敢说敢做,可是我怎么开口向村里人说哟!”石得宝说。
“这种事只要你一做,管保下一回村长就选上了别人。”妻子说。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石得宝有些心烦。
这垸和这村虽然叫石家大垸,但石姓人口却是少数,主要是1948年国民党军队撤退时,在这垸里狠狠地杀了许多姓石的人,当时垸里的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直到解放后很多年,他们才搞清楚石家的一个人在北京做了共产党的大官。石望山叫他十三哥。小时候他们常在一起放牛。十三哥给石望山写过一封信,却从来没有回来过。因为这个缘故,石家的人一直当着这个村的头头。但这几年搞选举,同族的总帮同族的人,石得宝当了三届村长,但得票一年比一年少,最近一次,他只比半数多了十几票。
石得宝一直想到半夜,他听见妻子在梦里还在惊叫着落雪天怎么采茶。他忽然突发奇想,要是今年冬天不落雪那该多么好。
第二天一早,石得宝起来送亚秋上学。屋外北风已不再吹了,稻场上很脏乱。石望山手中的竹枝扫帚在清晨的原野上刷刷地挥响。石得宝经过他身边时,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石望山问石得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于启齿。石得宝回头张望,见石望山仍是低头扫的模样。亚秋在一旁撵着木梓树上的一群鸟,石得宝又一次望了望石望山,那边的目光并没递过来。他刚转身,身后又说要他不要太忧虑会伤身子的。石得宝没有再回头,他叫上亚秋,踩着重重的露水草朝田野中央走。
田野四望无人,几堆已烧了几天的火粪在互不依靠地各自吐着青烟,有浓有淡,有轻有重,或细或粗地袅袅缠绕着,深秋的凝重中因此透出些轻盈。
“爸爸,你是不是有外遇了?”亚秋突然问。
石得宝吓了一跳。
“你一定是有外遇了,不然不会这么心事重重。”亚秋继续说。
“别瞎说,好像一想心事就是在搞婚外恋,我是在想工作。”石得宝说。
“村里人都在自谋生路,连脑袋都削尖了,你一个破村长有什么工作可做。”亚秋说。
石得宝摸了一下亚秋的头,他晓得有些话是同孩子说不清的。但他还是告诉女儿,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条根,上面几级布置的任何事,最终都要归结到小小的破村长身上,别看他无职无权,可哪一样事离了他就办不成。他挥手拦住一辆三马儿。看着亚秋远去的背影,他轻叹了一声。石得宝料理完妻子,自己又来到公路上拦了一辆三马儿,到镇里去见老方。
老方找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要写一篇新闻稿,需要摸一下各村的情况,特别是有关的有趣例子、小故事等。石得宝讲了一阵,老方都不满意,索性就摆手让石得宝走了。石得宝在镇委会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还没见到丁镇长,一上午的时间就完了。他往外走时,正碰上老方拿着碗到食堂里打饭。老方坚决要他在镇里吃了饭再走。石得宝因昨晚的事不好意思,整个吃饭过程他都没有抬头看老方一眼,直到碗里空了,他才对老方说自己吃好了。老方饭后又拉他到房里坐会儿,喝杯茶。老方越是亲切就越让石得宝感到心中有愧。喝茶时,他们很自然地聊到茶叶的问题上。老方已晓得丁镇长要各村落雪天采茶的事,他告诉石得宝,现在党的三大优良传统的提法已变了,叫做理论联系实惠,密切联系领导,表扬与自我表扬。采冬茶的事就是为了密切联系领导。它是镇里段书记发明的,后来又引起县里的重视,成了县里头头们打开省城与京城大门的秘密武器。石得宝很奇怪段书记怎么会想到如此怪招。老方就说一招鲜吃遍天,虽然只是一点茶叶,由于是冬天落雪时采的,别人没有,领导一下子印象就深刻了。别的东西都是大路货,一重复领导就容易搞昏头,况且别的东西送多了还有行贿受贿等腐败之嫌。斤把两斤茶叶算什么呢,不就是见面递根烟的平常礼节吗!老方说得越轻松,石得宝心里越沉重,他怕这件事无法完成。老方不当一回事,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丰田车”一样。
石得宝告辞出来,正好碰上一上午没碰上的丁镇长。丁镇长迎面就甩来一句,说石家大垸村过去做事总是中游偏下,他希望这回他们能出个风头当个上上游。石得宝正说自己能力有限,丁镇长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要他回去早做准备,今年气候有些反常,夏天已是比往年热,据说冬天也将比往年冷,落雪的日子可能提前到十一月底十二月初。丁镇长还提醒他,别让区区两斤茶叶给难倒了。石得宝嘴上说不会,心里却着急起来。
石得宝临走时,问了问今年的民政救济金什么时候能发下来,丁镇长回答说先有了指标,钱款还未到。丁镇长又说将来哪个村没有完成镇里下达的任务,他就扣发哪个村的救济金,让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都到村干部家去过年。石得宝只把丁镇长这话当作说笑之词,并没有往心上搁。
半路上几个本村的人拦着问他镇上开会是不是为了救济金的事,他们还等着买过冬棉衣。石得宝只好说就要下来了。
回到家里,石得宝见妻子下了地,坐在稻场上晒太阳。
一个星期以后,妻子的病完全好了。石得宝好久没同她亲热,几个晚上接连着没有空闲。这天晚上他正在妻子身上忙碌,妻子说外面落雨了。他没心思听屋外的动静,直到忙得浑身酥软才歇下来。
冷雨果然打在窗玻璃上,脆脆地响,石得宝翻身爬起来,打开电视机收看晚间新闻后面的天气预报。等了几十分钟,天气预报不仅说这一带没有雪而且连雨也没有。他关了电视机生气地对妻子说,城里的人只关心大环境,不管小气候。他钻进被窝。妻子抱着他,刚将他身子偎热,他突然推开妻子披着衣服再次下床。妻子问他去哪,他说到父亲房里去看看。
刚好这时那边屋里传来一串咳嗽声。
石望山正坐在**戴着一副老花眼在看《封神演义》,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地小声叨唠着。石得宝上前叫了一声,石望山手里一哆嗦,《封神演义》差一点掉下来。
“我正看着紧张处哩,你把我吓着了。”石望山说。
“见你咳嗽就想过来看看。”石得宝说。
“没事,天冷了总有点儿。”石望山说。
“这种天气,会不会落雪?”石得宝说。
“这时候怎么会落雪,还早哩!”石望山说。
“会不会提前呢,不是说有一年十一月份就下了雪吗?”石得宝说。
“哪一年世道大变。今年不会,最早也提前不到十二月半。”石望山说。
石望山拿起《封神演义》,刚送到鼻子底下,又放下来。
“这一阵你好像特别关心落雪,国内的也好,国外的也好,哪儿一落雪你就吃惊,是不是等着落雪,想做点什么。雪能做什么,只是化成水烧开了泡茶,好喝还润肺止咳。”石望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