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跟钦差招呼,也没抬头看一眼钦差,就跪在地中央,倾听圣旨.
钦差公事公办地大声宣唱圣旨后,见完颜亮叩拜谢恩站起,嘴角微微向上一提,走上前,拱手道:
“恭喜宰相大人啦!嘿嘿嘿!"
完颜亮这时才瞧瞧钦差,不禁呆住了。原来充当钦差的,是验马都尉唐括辩。他们一起长大,自幼就是好朋友。
“唉!被贬放之罪友,何喜之有?”完颜亮淡淡地戚然回道。“不可如此,不可如此。行台尚书省,是当今皇上亲设于燕京(今北京),是南方举足轻重的大衙署。委任老兄领行台尚书省事,这表明皇上还是很信任老兄的。况且远离朝廷,可免去性命之忧,不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吗?”
“是呀,罪臣要谢主隆恩啊卫”
完颜亮高兴不起来,也不想跟这位验马爷多话。幼年时代的朋友,长大成人后,并不一定是知己。
话不投机半句多。唐括辩回宫交差;完颜亮连夜出京赴任,这是耽误不得的。
越往南行,天气越热,草木越繁茂。顶着烈日赶路,完颜亮有些吃不消。来到中京(今内蒙宁城),住进小骤栈,便郁郁而病。恰好遇见兵部侍郎萧裕,“他乡遇故知”,两人倍感亲热。
“宰相大人……”
“已经不是右垂相了,被贬行台尚书,."完颜亮躺卧床帐,摇摇手,制止萧裕道:“皇上嫉贤妒能,疑忌大臣,人人惴惴不宁.”
“哎呀!这正是极好机会.大人留守中京时,曾赠在下一把折扇.在扇面上,大人还题了十个大字:‘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大人记不记得?"
完颜亮一惊,这是自己二十二岁任中京留守时,写下的一副对联。他还记得这般清楚,真是个有心人。
“大人一定记得!"萧裕见完颜亮不愿正面回答,知道他不仅记得,且凯靓皇位之心尚在,心中暗喜,道,“此时此刻,正是大人谋夺‘大柄’之时啊1"
完颜亮深深叹口气,伤感地道:“谈何容易?”
“大人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呀!大人之先父,乃太祖长子,江山社授自当归于大人先父;先父驾逝,自然理应归于大人。况今宗室皇子之品德才干,无出大人之右,而朝野上下,人心天意,又皆属意于大人。大人如有意举大事,掌‘大柄’,则当登高一呼,天下悉然应之,大事成矣!臣愿竭诚追随大人左右,效犬马之劳。”
完颜亮大受鼓舞,眼睛晶亮,坐起身来,兴奋地道:
“如有奇谋妙计,愿听其详。”
萧裕自从接受完颜亮赠送扇子,一直谋划帮助他夺取皇位,今天这良辰佳期岂能放过。他把自己多年的谋划,一古脑儿倾倒出来.道:
“大人现今远离朝廷,则应以河南为根基,招兵买马,建立位号,登极为帝。然后先南定两河,后举兵北伐,直捣上京!在下将游说各部族,同时起兵响应,大事必成!"
“妙哉好计!"
完颜亮跟萧裕商量很久,最后约定妥当,已经四更,方才安睡.第二天,完颜亮病态全消,精神爽朗,继续登程南去,依计而行。
他穿越崇山峻岭,渡过道道江河,直到九月,才来到留斡岭(今密云古北口)。秋风吹红了山中枫叶,掀起潮里河一河波涛。他站在岸边,想着在燕京广交官僚,密结朋党,集结力量,到沐梁登极。暂时先跟完颜宜一南一北平分天下,然后再北伐亦不迟.
完颜亮的心像鼓满了秋风,膨胀着,身子轻飘飘,好似飘浮到高远的蓝空。
“钦差到!完颜亮接旨!"
完颜亮大吃一惊,自己刚刚到留斡岭住下,钦差就脚跟脚地追来,难道圣上是来追杀……他不敢想下去,慌忙在河岸上跪下接旨。
钦差展开圣旨,宣道:“……速召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亮,立即回京。”
完颜亮心想,这下回京,性命休矣I完颜宜再也不会放过自己。
钦差见他跪在地上,呆呆出神,不来接旨,嘿嘿地笑道:“大人,走了这多日子,难道心事还没想完吗?不接圣旨,是何道理?"
“噢J”完颜亮惊醒过来,慌忙叩拜接旨,站起身,看一眼钦差,原来又是骑马都尉唐括辩。苦涩一笑,向四周随从看一眼,欲说又止。
唐括辩明白他的意思,挥挥手,待随从退下,笑嘻嘻地道:
“出京时,在下就恭喜过大人.而今又要回京,在下更要恭喜了。"
“验马爷,可知召我速速回京,可有什么事吗?"
“唉!这就难说清了.圣上是七八月的天,说变就变,谁能摸得清啊。”
既然是吉凶难卜,完颜亮不愿再追间下去。但是,想到唐括辩毕竟是验马爷,跟圣上关系近一层,同他结好,将来可能有大用,于是求道:
“回到京城不知是死是活,请骑马爷看在童年友情分上,多多关护。”
“也不必太悲观。大人是太祖长孙,才干超群,深孚众望,宗弼亮逝之后,皇上不用大人还能用谁?到京之后,在下还望大人多多庇护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