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放着顾云风欣赏不来的戏剧,门框上的风铃随风而响。
他抬头,注视着柜子上摆放整齐的相框。相框里的女孩子笑靥如花,却在一个盛夏的雨夜永远睡去。
顾云风有时候觉得自己害怕走进这间屋子,这里一切的一切,都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时间仿佛停在了那个时刻,唯一变化的只有墙上那只天蓝色的钟,和父亲逐渐花白的头发。
“爸,你怎么又喝酒了?”地上躺了两三只酒瓶,两瓶啤的一瓶白的。他弯腰把酒瓶和酒杯都捡起来,放桌上。
混着喝对身体不好也更容易醉倒,他说过好几次但老头就是不听。
“明天,又是你姐姐的忌日了。”顾涛转身望向他。他的头发好像更白了些,脸发红眼白布满血丝,皱纹比他上次来时更深。
顾涛有点醉,他艰难地站起身,嘴里念念有词:“前几天我梦见你姐了,她说马上就有人替她报仇了,她就安心了。”
“你说,椿秋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你想多了。”顾云风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给他披件灰色睡衣,打开那扇用了很多年的风扇,听它吱吱呀呀地转着。
“法院宣判的时候我们都在,该杀的杀,该判的判,对吧?”
“那如果该杀的没被杀呢?”他抓住顾云风的手,眼神忽然凶狠,然后又茫然地望向窗外。他像在看着远方下落的太阳,又或许只是盯着若隐若现的月亮的阴影。
良久,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壳,一声长叹:“唉,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们啊。”
“说什么呢,爸,你就是执念太深,日子总要继续过的。”他被顾涛的眼神吓了一跳。
顾涛只是摇摇头,收回目光,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打火机空壳:“如果不是我要出去散什么步,她根本不会去那个公园。如果不是我犯了烟瘾跑去买烟丢下她一个人,她就不会遇见那些事了。”
“如果她还在,可能孩子都好几岁了,会有个小男孩小女孩,喊我外公。”
姐姐去世的时候他才八岁,三年级。他那时候还小,但那一年的所有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这之后每年的今天,顾涛都会像个酒鬼般喝个烂醉,说一堆胡话,好像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
“你妈妈怨我恨我,还气得生了病。我也恨自己,恨得要死。之前你说让我也搬去你那新房住,我不敢啊,我每天晚上睡觉都梦见你姐姐和你妈,她们打扮得特好看,踏着月光和星辰来看我。我怕她们回来了进不了门,我还要给她们开门你说是不是。”
“她们只认得这一条路,认不得去你那儿的路。”说着顾涛笑起来,给自己儿子也满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好了,爸,别想那么多了。”顾云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明天我请了假,去看看姐姐,你想想要给她准备什么,她以前喜欢漫画对不对,你还记得她那时候最爱哪个漫画吗?”
“你好好想一下,一会儿我陪你去书店找找,明天给她,她会开心的。”
说完他将顾涛扶到沙发上坐着,没过多久,顾涛就昏昏睡去。
顾云风请了一天假,每年这一天都是如此,赵局也没多说,爽快干脆地批了假条。明天一早他还要去给姐姐烧炷香,买她以前最喜欢的水果零食。
他对姐姐的印象已经逐渐模糊了,就记得他和父母去医院看姐姐时,她原本温柔的脸上充满了惊恐与痛苦,带着屈辱毫无尊严地陨落在荒郊野岭。顾云风不愿去想象她生命最后时光的遭遇,只是从那时开始,他会幻想着去做个盖世英雄,铲恶锄奸,为柔弱的生命阻挡些人间的锋利。
好不容易让自己老爹安静下来,他打开手机,突然跳出来袁满的微信头像,她发了一大堆可爱、兴奋、求抱抱的表情包刷屏,看得他一脸尴尬。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莫名其妙地跟他自来熟的偶像明星了,送她们回去的时候互加了微信,纯粹是为了工作联系。他纠结了快一分钟,还是没回任何消息。
——顾警官,你看电视没,快看西瓜台,就这会儿,我正在录节目呢。
——直播吗?
他回了句。
——当然是直播,快打开电视准备好,小仙女们就要上场了!
——这么晚了还录节目啊。
——这已经算早了好吗,平时经常凌晨录呢!
顾云风躺在**打开电视,画面中五个少女穿着天蓝色的女子高中生制服跳舞,除了袁满,其他几个女孩他都不认识,类似的衣服一致的动作,除了发型不同简直就是孪生姐妹。他们拍的应该是一档竞技类综艺节目,AIR作为嘉宾受邀表演,为节目热场。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看到顾椿秋朝他走来,她依然是十八岁的面庞,清新的短发,穿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沾了鲜血。她微微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刮了刮他的鼻梁,笑得可爱又酸涩。
“云风,是你帮我报仇了吗?”她睁大的双眼满是哀愁,用一种绝望到变形的语调哭泣着,“我走的时候你在吗?姐姐觉得好痛啊,他们玷污我,用脚踹我,打我,最后拿着刀一步步朝我走来,将刀尖对着我的身体,你看到我的时候,我还是完整的吗?”
他有些恐惧地摇摇头,不想作答。顾椿秋一声叹息,站起来望着远处月光下的湖泊:“这么说不完整了。”说完她抓住他的手,端详着他手心的疤,“云风,你怎么流血了,你的掌心一直在流血,好多好多的血。”
“没事的,我包扎下,一会儿就止住了。”他无所谓地冲她眨着眼,顾椿秋却像听不见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看来替我报仇的不是你啊。
可不管是谁,血债血偿,我也无憾了。”然后她转身离开,身后的衣裙随风而起,他伸手去抓,但什么也没碰到。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猛地从**坐起来,姐姐已经连续出现在了他和父亲的梦里说着复仇,回想一遍简直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