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只能叫酸粉了。
最近他的生物钟越来越偏离了。而偏离得更厉害的,是他越来越不可思议的梦境。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好像是在认识顾云风不久之后。在这之前他从没做过梦,可后来他有了很多很多的梦境,这些梦境更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像是他失落的细小记忆。他见到过自己站在实验室屋顶的情形,见到漫天的光污染,还听见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被扔下去后摔在坚硬路面上的碎裂声。
那一刻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同碎掉了。
他还梦到过一个红色丝绒的礼盒,上面系了个蝴蝶结,一看就是女性喜欢的包装。
这次他依然梦到了同样的场景,风越过山川、河流,带着血腥的气味。而他站在实验室的楼顶,抱着台笔记本电脑,一步一步向后退。
黑暗的阴影中有几个模糊的人影,一步步逼近,周遭充斥着危险气息。
这天的梦里他终于看到了从黑暗中走出的人,那个他无比熟悉、尊为师长、亲如父亲的人。
他看着陆永朝自己走来,脸上只剩冷漠和怜悯。
梦里的那个许乘月握着匕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和此时握着筷子却无法平静吃饭的自己默默重合。
许乘月终于感受到了自己过去的懦弱和无能。那一刻的他只是个脑袋一根筋的科研工作者,在身后的惊涛骇浪、身前的暗流涌动中,他慌乱地选择了最糟糕的结果。
一年前。
瑞和医院重症监护室。
呼吸,睁眼,张嘴。
但他没说出话来。语言的表达是一个缓慢又需要学习的过程,对于这个阶段的他而言,是个暂时达不到的高度。
他轻轻抬了抬手,注意到自己手上戴了块玫瑰金的腕表,有点沉,但他记得这个东西对自己的父母还挺重要。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又价值不菲,那就留着吧。
然后他问了一遍自己,我是谁?
下一秒他就立刻想起了答案,自己叫许乘月,是南浦大学的讲师。他现在没什么家属,父母五年前因公殉职;和自己最亲的人,是硕博期间的导师陆永。
他此刻会躺在这里,是因为几天前,在陆教授的师门聚会上,他喝了太多酒,跑到实验室的楼顶去观星赏月,一脚踏空随风坠楼。
所有的时间、人物、地点、事件,还有自己和他们的关系,都在数秒间被激活。
他抬起头,看见病床边上戴着黑色贝雷帽的应西子,她手里拿着本书昏昏欲睡。手中的书不经意地砸到她自己的腿,她蓦然惊醒,睁眼就看到了醒来的许乘月。
她扔下书,走到许乘月面前,激动得带着哭腔说道:“乘月你吓死我了!你醒来真是太好了!”然后一脸期待地问他,“你没失忆吧,还记得我是谁不?”
当时的许乘月真的并不认识他,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当然不记得她。所以他摇了摇头,在应西子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后,他继续摇着头。
“我爸那个庸医。”应西子愤懑地发了句牢骚,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就跑出去了。
他看着突然跑出去的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好在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领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们两人长得很像,许乘月估计应该是父女关系。
两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应西子就撇着嘴推门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这位中年医生,也就是应邗。
那一天太阳从阴霾许久的天空中跑出来,云都消散了,一朵花从窗外的树上落下,被风吹进他的病房里,让他误以为是春天的新生。
他永远不会忘记应邗坐在旁边对他说的话,这个中年男人疲惫不堪的脸上似乎有着悲天悯人的无奈,他在无数次提问和许乘月无数次点头摇头后确认了许乘月的情况,然后双手合十向前倾斜,小声跟他说:“乘月啊,你现在醒来了,我也有些事必须跟你说一下。”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人,手术成功应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应邗看起来心情挺沉重,他隔了好久都没说话,欲言又止,还时不时站起来左右踱步。
犹豫了很久,他检查了下病房里的东西,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关上窗户和病房的门。
“你能醒过来,并不是什么偶然的事情。”
“乘月啊,以后,如果还有很长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坚信一件事。”应邗放下手中的病历和笔,眼神复杂却坚定地望着他,“你一定要坚信自己是人类,人类是有道德法律限制的。”
“人和动物不同,因为人有法律约束。”
“人和机器也不同,因为人是有道德和感情的。”应邗勉强地笑了下说,“从一张白纸到复杂的人类,中间要经过无数波折与磨难,只要你接受法律约束,只要你遵从道德约定,你就是一个人类。”
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记住了这个救回自己性命的神经外科医生。
一年半以后的现在,他回想起应邗说的话,突然间不寒而栗。吃完早饭他开着车往学校方向去,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天空被一道飞机划过的云一分为二,撕裂开来。
他此前从来不做梦,应医生也曾经跟他说过,你做不了梦的。可昨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陆永虚伪的面孔,看到了锋利的匕首。假如这些真实到可怕的画面不是梦境,它们就只能是记忆了。
自己失足坠楼,手中的匕首不翼而飞,他明明是个克制到不会喝醉的人,却莫名地被安了个喝多了酒出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