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方邢只是整件事的一个环节而已。”顾云风的声音很微弱,他脸色苍白,但看向许乘月的双眼依然闪着光,神采依旧。
他的每一寸肌肤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青筋暴起,蔓延着晦暗不明的氛围。下一秒,许乘月手中的刀尖划入他的伤口处,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呻吟,原本的伤口被割开,暗红色的血蜿蜒着流出。
子弹的进弹口很小,但穿过皮肤进入肌肉后高速旋转,伤口在体内扩大数倍,必须切开表面细小的伤口。
所以当冰冷的刀锋撕裂皮肤和肌肉后,伤口沿着锋利的刀刃外翻,刺激着成千上万的毛细血管。极度疼痛中顾云风感觉全身像被电流击中,腹部仿佛炸裂,连同着五脏六腑被剖开,疯狂跳动的心脏被暴露在空气阳光中,血液汹涌翻滚。
清醒与休克间他恍惚在想,如果那把刀真的切开了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疯狂跳跃的它会是什么样子?在他从警的这几年里,经历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危险、不同的案子。每一次的惊心动魄、每一次的鲜血和伤口,他身后,他身边,都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但现在呢?他恍恍惚惚地想着,许乘月也是值得他信赖的人。可许乘月真的可靠吗?他的思维他的情感,按道理应该是无数次的计算后得到的最佳预测。这最佳的预测里,会优先考虑到他吗?会优先考虑到生命吗?
汗水浸湿了顾云风身上的每一个地方,肾上腺素不断分泌,耳鸣高频尖锐,急促的喘息中他感觉自己马上就会窒息。
他流汗到几乎脱水的身体不停抽搐**着,精瘦有肌肉的手臂紧紧握住坐垫。他闭上双眼,脖颈和太阳穴的血管凸起。
刀刃切开创口后,肌肉之下是白色的肋骨。许乘月拿着手电筒照着伤口深处,才发现消化道和胃部都有细微的伤口,但明显不是枪伤。
“好像……肋骨断了?”他深吸一口气,情绪突然舒缓了许多。
“我看出来了,子弹打到肋骨上了,断了两根肋骨。断裂的骨骼划伤了上消化道和胃部,导致口吐鲜血。”
“运气真不错,腹部中弹居然没伤到功能性器官。”许乘月感叹着。
他手里拿着把镊子,拨开涌出鲜血的伤口,从两根断裂的肋骨间夹出一颗子弹。
在他夹出子弹将其放进一个小盒子里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没有了一丁点力气。过了几秒钟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缝合好伤口,拿着双氧水和酒精棉进行了大面积的消毒处理。
那颗子弹安静地躺在红色的盒子里,像个经历劫难的见证人。
很快顾云风就清醒过来,他虚弱地擦掉脸上的汗,想换个姿势但被许乘月制止了。
“子弹击中了你的肋骨,断了两根。你别动,这断裂的骨头有时候比刀还锋利。”
“没有伤到器官?”
“是啊,撞大运了。”
真的是撞大运了。
顾云风低头看着已经缝合好的伤口,劫后余生的惶恐瞬间侵袭而来。
在发现子弹进入身体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近乎绝望,在许乘月把刀刺入他腹部的瞬间,撕裂的刺痛感让他恨不得直接死去。
但就在伤口缝合的瞬间,在他被告知没伤到任何器官的时刻,他内心的惶恐都变得温柔起来。
一片发红的落叶透过车窗缝隙飘进车内,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车内的血迹逐渐干涸,气味被风渐渐带走。
他睁开眼,凝望着天空中炙热的太阳。刺眼的光芒瞬间唤醒他被疼痛占据的大脑。
“还好吗?”
“还好,我活过来了。上天眷顾,让我还能有个未来。”顾云风笑了下说。他本来失血过多,声音低沉又微弱,但这会儿眼中都是光。
“是啊,我特别开心。”许乘月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整理了下自己的衬衣和外套,他其实很羡慕顾云风这一点,总是眼里有光想法坚定,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不会让他死掉,相信真相会出现,相信正义总会降临,无论以何种方式。
可他许乘月就不同了,顾云风把刀递给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退缩。
但他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下意识地想要逃走。当他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占据别人躯壳的非正常人类时,他也不知如何去面对。
更多时候,他是生活中的懦夫,是繁复社会中的孩童,无穷无尽地寻找着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寻找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休息一下,等救护车来。”顾云风说。郊区的车很少,马路也宽,行人几乎没有,他们望着似乎没有尽头的公路,陷入了只剩呼吸声的沉默。
“你为什么那么相信我呢?值得吗?”
“啊?”顾云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控制住大脑,控制语言的锋利,压抑心里的疯狂。
几乎是一瞬间,许乘月眼眶通红,闭上眼努力抬起头。
“这始终不是我的身体,我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灵魂,我嫉妒自己,憎恶自己,嫉妒得快要疯掉,憎恶到想自我毁灭。”
听到这种话,顾云风一定很惊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