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阴凉处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散发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远处的风景还真的不错,可以俯视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也可以眺望远方如淡墨拂过宣纸的山峦。
秋风吹过,这是多美好的一个世界啊,怎么会有人要放弃呢?
廖森守着这个地方,他必须比他们有更深的思虑,更多的筹谋。
他不敢往下看,他还是离那个人临死前站过的地方保持了几步距离。
他听到外面吱呀一声,回头一看,是程远,他眼神很沉静,但也不是绝对的平和,微微波澜在深处**漾,并不能轻易被外人看到。他跨过天台,步履极稳地走近他。
明明比他年轻,却莫名有一种凛然无畏的气质,让人感到不适。
廖森说道:“程院长,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程远一把将他推至天台边缘,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背部正死死地顶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黑色的西装蹭上了一层白灰。
程远双手握紧了他的衣领,指关节顶在他下颚处,他挣脱不开,头被迫一直仰着,程远比他年轻不少,力气的确惊人。他憋得满脸通红,耳边听到程远低沉地说了一句:“往下看。”
他的身子被掰着侧过来,他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好高啊!头顶一阵冷风吹过,一种悬空的无力感和失去支撑的惶恐瞬间涌上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廖森只觉得脚发软,整个人都失血般变得苍白。
在他觉得窒息时,程远松开了双手,看着他,一脸嘲意。
廖森弯下腰,手支着膝盖,喘着粗气。
程远冷笑道:“廖总,心理素质好差啊!”
廖森突然直起腰来,还未等程远反应过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砰的一声闷响,程远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晃了一步以后,还是站稳了。廖森因为出拳太快太猛,身体也跟着一个趔趄,此时站在程远面前,喘息着。
程远的嘴角撕裂一般的疼,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抬头看着廖森,突然嗤笑了一声。
廖森站直了身体,看着程远身后的一片夕阳,神色变得沉郁,问道:“程远,你到底想做什么?”
程远仰头呼出一口气,语气淡漠地说道:“你如愿了,还管我要做什么?”
廖森走近了程远,声音强压着愠怒问道:“我问你,云威这家公司,对你和翟云忠来说到底是什么?”
程远看着他,神色蓦地忧伤起来,是什么?是理想、是抱负,还是生命?每个词都不足以概括。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答不上来了?”廖森吼道,“我告诉你!云威是你们的玩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好了就拍手庆祝,玩坏了,就扔一边!你和他一样,自私、任性,还天真。”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他。”程远语气冰冷,程远对于廖森,不屑于玩政治手腕,话里话外,没有圆滑通融。
“我没有资格?如果没有我,这家公司现在早没了!”
“他如果在世,也会谢谢你吧。”程远这句话似乎并没有讽刺或者作伪的意思。
“算了吧!你们这些人,一脑门子想到的都是自己手头那点事!想过楼下那些人吗?想过公司以后怎么办吗?”
程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死那天,我坐在这里喝了一夜的酒,”廖森指着旁边的角落,说道,“坐在那里想啊想,怎么也没想明白!怎么有人明明走不下去了,还要拽着你们一帮信徒跟着往下跳!为什么?为什么!”
廖森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寂寥,仿佛问的不是人,是天。
“我们常人往下看一眼都害怕,他都敢往下跳,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告诉你我,为什么?”程远走到那个边缘的位置,瞥了一眼廖森,眼里总算有了一丝情绪,悲悯也好,无奈也好,说道,“廖总,之前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这次上来,是想跟你说,以后按你的路线,好好经营云威,他的那帮信徒就不给你添乱了。”
“你以为走了,事情就了了吗?!”
“怎么驾驭管理层,怎么说服董事会,怎么集权管理,你做得比他更好,我这边的研发,你很清楚,你管不了。”
“臭石头!顽固不化!”
程远默认,低头看着楼下微缩版的人,再看着头顶的蓝天,松了口气一般,神色淡然。他来这里,是想跟那人做个道别,再跟身后这个人做个交接。
程远垂眸,漠然一笑,侧过脸说道:“到底是我实力不行,还是你有眼无珠,已经说不清了。这种自己都不信的话,你以后也不必再说了。”
在程远看来,廖森最后说的这句话不过是政治家最后的眼泪,几分真意,几分假意都不重要了。
廖森看着他,神色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惆怅。
程远转身离去,摆了摆手,云淡风轻说了一句:“再见,廖总,祝云威生意越做越大。”
廖森站在空地里,夕阳下,他的剪影投射到那片荒废的青苔上。翟云忠的梦想,终究死在了他手里。
程远从云威大厦出来,右转,一路往研发楼走,快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楼下,仰望着夏日绚烂的夕阳,正是乔婉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