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什么?”
乔婉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图片,递给颜亿盼,颜亿盼把照片拉大,看着这个字体,低声念了一遍:“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
“是他的字吗?”乔婉杭打量着颜亿盼盯着屏幕的眼睛,问道。
颜亿盼把手机还给乔婉杭,说道:“你可以问问Lisa,看她那里有没有保存徐浩然的离职报告单,顺便请刘江做个笔迹验证什么的。”
“你今晚说话好官方啊。”乔婉杭接过手机调侃道。
“是吗?”颜亿盼侧过脸看着她,抿嘴笑了笑,又问,“那要怎么说啊?”
“无所谓了,其实,那可能也不代表什么。”乔婉杭收了手机,自我安慰了一句。
上行的电梯先到,乔婉杭先上去了,待她离开,颜亿盼站在电梯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从听到刘江调查徐浩然,到给徐浩然电话,整个过程,颜亿盼脑袋里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她一向被外人看作是处变不惊,但没有人知道修炼到这种程度需要熬过多少纠结担忧的日夜。
车一路开到小区门口,进小区前,她发现楼下新开了一家店,灯牌上写着“上酒”,里面没几个人,但外观上看起来很温暖。
她很少喝酒,一来是二十多岁那会儿应酬多,喝酒喝得没什么感觉;二来,她一向自制力比较强,不喜欢任何失控的感觉。可今天,她没有犹豫地就进了这家餐馆。
时间很晚了,只有一桌年轻人在隔间里边闹边笑。
她找了一个吧台,先点了龙舌兰,再点了羊肉、牛肉和蔬菜串串。这家的龙舌兰是小杯子装,边缘抹了一层盐。
她一口喝了下去,冰凉直冲头顶。爽!她内心喊了一句。
喝到最后,她发觉那些烧烤偏日式,索然无味,于是又对老板说:加辣加辣加辣,再来五串鸡心、五串鸡胗、五串掌中宝、五串鸭舌……待这些上齐了,她拿出掌中宝,放在口里搅了搅,这种味道自从离开家以后,她就再没吃过,现在吃起来居然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是得趣。老板果然把之前省下来的辣椒面都倒在烤串上,辣味冲得她眼圈发红,险些落泪,她又含着一口酒,吞咽下去。
龙舌兰刺激的酒味顺着口腔、鼻腔灌入每一根血管,她冷得一激灵。就这样,一口酒一口肉,她吃得停不下来。
对面那群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饭店只剩下收拾碗筷的声音,四面黄澄澄的灯光照着餐具发出诱人的光。
窗外路灯孤寂地立在人行道上,街巷深处,阒无人烟,店里的女人不停地吃着色泽鲜艳的烤串,吃到嘴角边上被热辣的铁签子拉出一道醒目的红痕,仿佛夜行的妖怪突然想尝人间的滋味,忘乎所以。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看了店里的时钟,子时,那位她等的贵人要回来了。
她便收拾好东西,晃悠悠地回了家。
她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她本来觉得一切如常,结果刚脱了衣服,就开始抱着马桶吐,把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她痛苦不堪,她过去明明不是这样,她怎么变了。
吐完以后,她开始冲刷卫生间,冰凉的水又淋在自己身上,不知淋了多久,她躺在**,开着落地灯。
她最终坐了起来,歪着头,伸出手,食指挑起书柜里一本发黄的英文书籍VerilogHDL。
她上了高中,只要有时间就会查这本书上的生词,这是一本编程书,不是天书。她曾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逃出牢笼,但因为一个人,一切都改变了。
那份徐浩然的开除报告单再次掉了下来,她蹲下捡起来,又翻开书籍扉页,夹了进去。
扉页上是漂亮清隽的隶书字体:赠给小颜,愿你学有所成。
最下方只写了一个姓氏:徐。
徐浩然,在颜亿盼心里不是别人口中和翟云忠的死有关的前研发中心高工,也不是那个不希望云威好的THE人员,而是那位给她指了一条出路,并且资助她从初中一直读完大学的教授。
她眼前一片模糊,看着眼前的字迹,脑海如同过期的胶片不断旋转,回溯着有关胶片主角的片段。
徐教授赠了她书,还教会了她从一个横冲直撞的野孩子成了人。
96。徐浩然给她的,无人能比
人的成长往往是从意识到痛苦开始,而徐浩然是给了颜亿盼这种意识的人。
她曾经一直以为一个人脚下只要有一双鞋,便不能再买第二双鞋,哪怕那双鞋夏天捂脚、冬天浸水,这都不影响她脚步飞快地上学、放学、送货。
直到她有一次给炸鸡店送货的时候见到徐浩然,才意识到原来人可以活得那么体面,他的眼神永远冷静,语气总是平和,如果她在作文里写徐浩然的对白,里面不会出现一个感叹号。
徐浩然除了给十五岁的她一张进入大学图书馆的借阅卡,还给了她另一个世界。徐浩然在偶尔请她吃饭时,会笑着告诉她,不用把所有钱都交给父母,他们未必比你更会打理。
于是,她留了一些钱,跑到市区里的一家专卖店给自己买了第一双板鞋,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下雨天脚趾头泡到水里的滋味是痛苦的,刺骨、僵硬、发麻,她永远不想再体验。
她穿新鞋那天,同桌都惊呆了,还有好多人都过来看她的脚,然后那天,同桌才笑起来说:“看谁还敢叫你‘飞孩儿’了。”她才知道,背地里同学给她起的那个外号。他们当地鞋和孩不分,灰和飞不分,而她那双白鞋子穿太久,无论怎么洗,都已经变成灰色的。
当她把那双漏水的鞋扔掉以后,她觉得自己要走的路不再是过去千百遍送货的那条土渣铺成的路,她应该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