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的经历也颇不同寻常。三花完全丧失了食欲,忧郁地眯着眼睛,整天都弓着身子坐着。一摸它就会发现,它全身的肌肉都在轻轻地颤抖。我觉得如果就这么不管它肯定会很危险,于是立刻把它带到附近的兽医院。好像它的肚子里还留有胎儿,需要做手术,所以最好暂时留在医院。
它住了十来天院,每天孩子们轮流去看它。他们回家后,我问三花的情况怎么样,却总是得不到清晰的回答。他们还被医生提醒过,过于频繁地来看会刺激到猫的神经,不利于病情恢复。
代人照顾不会说话的动物,为它们提供治疗,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兽医这个职业十分神圣。他们的患者无法判断住院期间受到的待遇,对此也没有任何记忆,就连回家以后也没法对人类讲述,但他们依然理所当然地为这些患者提供真诚而亲切的治疗,这是多么美好啊。
出院以后还有一段时间要去拿药。那些散剂的包装袋跟人的药完全一样,只不过名字的地方写的是“吉村氏爱猫”①,后面还印着一个“号”字,也许是省略了“三花号”吧。不管怎么说,从那之后“爱猫号”就成了三花的外号,在孩子们中间流传起来了。
一天,孩子们放学后抱了一只陌生的小猫回来,好像是被人扔在我家门口的。这只小猫黑白相间,尾巴很长。放它在缘廊上走,腿还都没什么力量,像纺绸一样光滑的脚掌无力地在地板上慢慢往下滑。我把三花带来,让它们见面,三花却非常惊恐,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可几个小时以后再去看,不知是谁把壁橱里的风琴凳子放倒,形成一个凹下去的小坑,三花伸长身子躺在里面,那只小猫正吮吸着它的**吃奶。小猫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吞咽声,三花则发出我迄今为止从没听过的“咕噜咕噜”的叫声,默默地来回舔着小猫的后背和脑袋。
①寺田寅彦多用吉村冬彦这一假名发表文章。
它曾经觉醒又被中断的母性,因为这只陌生的小猫而苏醒了。
我心中不禁充满了柔和的满足,既为这失去孩子的母亲,也为这失去双亲的孩子。
在三花的脑海里,可能不明白没有双亲的小不点和自己所生的孩子的不同。它只不过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仅仅全然出于自我满足的需要养育着这个养子。然而我们人类却很难如此看待此事。三花用充满热烈感情、好似哭泣的声音,“咕噜咕噜”地叫着,舔舐着这只小猫,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们会不自觉地感到被一种柔软的情绪所包围。我也深深觉得,所有讨论人类与动物之间区别的学说都显得极为愚蠢而且无足轻重了。
不知怎么,我陷入了一种幻觉,这个小不点其实就是三花死去孩子中的一只。如果依据人类的科学,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猫的精神世界里,这的确是死去孩子的再世。如果人类的精神世界是N次元的,那么没有“记忆”一事的猫的世界或许可以看作是N-1次元的。
小不点渐渐长大,也越来越可爱了。跟三花和阿玉不同,它有长长的尾巴,同时也有三花和阿玉都不具备的性格。打个比方吧,如果三花是传统老派的年轻母亲,阿玉是乡下来的读书人,那小不点就是都市山手一带的少爷。有点爱耍小聪明,却不招人讨厌,反而惹人喜爱。
它小小的后背立着,长长的尾巴弯成了“へ”字形,总是想找养母三花打架,而三花则很有妈妈的样子,总是敷衍地哄它高兴。如果小不点实在闹得太厉害,三花就认真地把它当成对手,相当粗暴地绞住小猫的脖子把它放倒,之后自己就跑开了。不过我觉得,三花在这种场合下不会用脏话大骂,单是这一点就已经比人类中某些母亲好上许多了。小猫也是,不管被怎么粗暴对待都不会乖僻、闹别扭,这也比我们人类的孩子强多了。
等到能独立生活时,小不点被亲戚家要走了。来接它的老仆到家里时,孩子们把小猫带到三花身边,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想让它们惜别一番,但它们没法理解这样的事情。小不点离开以后,三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蹲在缘廊的柱子下面,心情很好似的眯着眼睛。在罪孽深重的我们人类看来,有种莫名的寂寞之感。自那之后的一两天,我发现它有时会有在家里四处寻找小猫的影子,但也仅此而已,我家的猫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悠闲与平和。与此同时,此前几乎被我们遗忘的阿玉,存在感渐渐变得鲜明起来。
因为小猫,阿玉得了一个“舅舅”的外号。作为十分冷淡、没表现出爱意的舅舅,它总是成为负面评价的焦点,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它已经长成了一只大猫。就连跟小猫对比十分明显,一看就是母亲的三花也是这样。我见过它被我最小的孩子抓住,挣扎地叫着想要逃开的样子,更加感到一种幻灭。
到了夏末时分,三花第二次生产。这次也很巧,正好赶上妻子要带着孩子们出去,但是看三花的样子有点奇怪,就推迟了外出,留在家里照顾它。储藏室角落的暗处不知什么时候放了箱子,我们让三花躺在里面,不时抚摸它的腹部,它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叫声,好像很高兴,并且很快顺利地生下四只小猫。
对人类准备的床铺好像怎么都无法放心,母猫总是把四只小猫叼到储藏室里高高的架子上。不管怎么劝,孩子们都不听,总是搬出高梯子爬上去偷看它们。我莫名地想起契诃夫小品文里小猫和孩子的故事,也就没有严厉阻止他们了。
小猫的眼睛快要睁开的时候,我经常把它们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到榻榻米上,让它们在上面爬来爬去。那时,家里人都会围成一圈,欣赏这个难得的奇迹。如此日复一日地重复,小猫们原本迈不稳的脚步明显迈稳当了。从单纯的感知集合开始构成经验和知识,这种发展规律恐怕和人类的婴儿十分相似。而不能否认的是,和人类婴儿相比,小猫们的进步速度简直快得惊人。和智力渐近线相距较远的人类相比,动物的智力渐近线相距较近,靠近速度也更快,这个事实相当值得注意。与物质相关的科学领域里类似的例子也很少见吧。
两只小猫毛色基本与三花差不多,一只叫“太郎”,一只叫“次郎”。剩下的两只是阿玉那种红褐色的,上面带着灰色和茶色的条纹,所以一只叫“阿红”,另一只叫“小猴”,小猴是因为脸上的条纹很像歌舞伎里的猴脸①,所以被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因为背上的斑纹很像老虎,这种猫又叫作“鸫”②。只有这只是母猫,其他三只都是公猫。
随着它们的成长,四只小猫的个性差异也逐渐显现。太郎性格稳重,招人喜爱,又很有男子气概;次郎很有少爷的做派,这点跟太郎很像,但多少有点粗鲁,也有些迟钝;阿红的长相有点像神经质的狐狸,可实际上胆子很小,戒备心很强,很少有孩子气的时候;小猴是母猫,非常有雌性特点,一抓它就会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让人吓一大跳。
如果把阿玉带来放到小猫中间,阿红和次郎会怕得不得了,后背弓起来,拘谨得厉害,而太郎和小猴很快就会习惯,没什么问题。阿玉则依然是那个极为冷淡的舅舅,总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很快就跑到别处去了。
对这四只小猫,四个孩子的感情各不相同,这也是无从插手的自然之理。虽说有爱憎不好,但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没有爱憎的世界,那该是多么寂寞啊。
四只小猫也分别被人领走了。太郎去的人家据说夫妇俩都在百货商场工作,次郎去了一个稍远点的宅邸,阿红去了独自居住的退休老人家,小猴去了附近电车道旁边的冷饮店,都各自离开了这个家。为了留个纪念,在它们被送走之前我用油画颜料画了四只小猫熟睡的写生,现在还放在书房的书架上。虽然我画得并不好,但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柔软了。
①歌舞伎中,在额头上用红色画三条横线代表猴脸。
②鸫,一种传说中的怪兽,据说头似猿,身似狸,尾似蛇,脚似虎。
太郎去的那家跟我家多少有些亲戚关系,所以小孩子们经常过去看看情况。小猴所在的冷饮店非常方便,路过就可以去看看。到了秋天,冷饮店变成了红薯店。我有时能看见小猴在店门口的向阳处团成一团呼呼大睡。每次从门口走过,我好像总会往店里看一看,发现这一点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现在,家里也总会说到那些小猫的消息。猫无从躲避的命运之顺逆总是我们讨论的问题。最近死在附近的排水沟里的一只可怜小猫就成了例证,在同样的命运作用下,有人觉得被捡起来带到富裕的人家,交给三花抚养的小不点是最幸运的,也有人觉得去了退休老人家里的阿红是最惬意的。妻子特别喜欢太郎,因它没有好运而遗憾不已,我则总是牵挂着在红薯店门口睡觉的小猴的未来。
一天深夜,我在回家的路上来到红薯店的街角,看见小猴慢慢地走在小巷的垃圾箱旁边。我凑近摸它的脑袋,它没有一点想跑开的意思,乖乖地让我抚摸着。它后背上的骨头都瘦得凸了出来,没什么光泽的毛摸着有些扎手,让我感到十分难过。
我怀着女儿出嫁后“父亲”的心情,穿过月光朦胧的小巷,急匆匆地向近旁的自己家走去。
我对猫怀有一种纯粹而温暖的感情,对人类却无法抱有这样的情感,对此我感到遗憾。要使这种感情成为可能,也许我必须成为比人类更高一层的存在。那自然是无法做到的,就算真的做到了,那时我感受到的恐怕只有超人的孤独和悲哀。
身为凡人的我还是疼爱一下小猫吧,对人类则只能把他们当作人类来尊敬、亲近、畏惧或憎恶,便再无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