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真的没有另一条路可以选吗?
西区码头所在的地方正是新唐城的西南海湾。位于码头南街的一到十号码头都是用来停靠邮轮的。而位于东街和北街之间的十一至五十号码头,是专门的货轮码头。因为一个多月来,一直有散货船给新唐城运来人道主义救援物资,所以码头上现在停满了各种型号的货轮。仅从货船码头的情况看,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战前的日子。
来十九号码头时,河原细美和井下光都没有骑车,两人一起坐在了井下光的芥子车里。
外面的毛毛细雨在芥子车里看来,就像星罗棋布的瀑布,开启自驾模式的芥子车在不断闪避,但还是有大团大团的水,从天空倾泻而下,落在了芥子车的玻璃顶上。同时,雨水还把灯光折射出大片大片的炫光,晃得两人眼睛都要花了。
“以前在费切马斯特学校上生物课时,我曾想象过,像草履虫那般微小的生灵,看见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明白,它们的世界原来风雨飘摇。
可见,以蝼蚁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可悲。只有这时候,你才会为自己生而为人感到庆幸。”河原细美倚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神情木然地感叹道。
“你难道不觉得,草履虫看见的世界其实也有它的奇妙之处吗?譬如这壮丽的瀑布,譬如这五彩的炫光?”井下光舒服地躺在椅子上,也在看着透明的天花板发呆。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哦。”河原细美愣了愣,然后说道。
“叫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发感慨的吧?”井下光侧过头,看了一眼河原细美。
“再等等,应该快了。”河原细美笑道。
细美的话音未落,西区码头东街的尽头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一道刺眼的光柱从那里拐了出来,向着十九号码头疾驶而来。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马路,刺啦刺啦的声音充满了颗粒感,仿佛那正在溅起的细小水珠,此刻都可以被听见似的。
井下光坐起身,迎着灯光的方向看去。那是一辆由二十四座面包车改装成的厢式货车,车身被涂成了黑色,在远光灯和黑夜构成的反差里,很难被辨认出来。
不久,车驶进了十九号码头,但一直没有停,直到快撞上那艘名叫“出云”的散货轮时,才猛地刹住。车灯熄灭,有人开始从驾驶座上往上方打手电,先是三长两短的闪光,然后手电光绕起了圆圈,一共绕了三次。船上传来一阵电机声,一道可伸缩的舷梯从甲板侧面慢慢伸出,落到码头上,发出了清脆的哐啷声。
面包车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绕到车后面,用手敲了敲货柜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确认了一下,才将车门整个地打开了。
井下光按了一下手上的遥控器,芥子车向货车停靠的地方逼近了过去。
面包车后面的货柜里跳下了四条汉子,各自从货柜里拖出一条麻袋,然后将麻袋扛到了肩上。麻袋在不断扭动,有喘息声从里面透出,麻袋里装着的是活物。
井下光带着质询的目光看了河原细美一眼。
河原细美没有回头,继续看着货车的方向,不过她似乎知道井下光正在看自己,一脸平静地说道:“这些人是四海帮许老大的手下,麻袋里装着的是难民们的孤儿。因为没了父母,被照顾她们的人卖给了四海帮。”
那四个扛着麻袋的大汉,此刻已走到舷梯前,一个穿船员制服的人从船上下到了地面。四个汉子打开各自背着的麻袋,像是在让那船员验货。井下光看见麻袋里,露出四个女孩的脑袋,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两个褐发,看长相,都不是本城的东亚居民。每个女孩的嘴里都塞着布条,年纪最小的大概三四岁,跟井下光当年被地狱修女带走时的年龄差不多,年纪最大的不会超过十岁。
井下光的脸色变得煞白,手已经在抠着椅子的坐垫了。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这些小姑娘都被卖给了尤利西斯的船运公司,会被送到赌船上做船奴。”河原细美瞄了一眼身边的井下光,继续说道,“虽然现在是战时,尤利西斯的赌船生意并没有停,除了在公海上赌博,上船的富豪们还喜欢近距离观看陆地上正在发生的战争,赌船的生意甚至比战前还火爆。交战各方已达成默契,即使与尤利西斯交战,也不会攻击他的赌船。赌船可以在任何一方的码头靠岸,补充给养,船方还会带着赌客们去周边观看战争,就像古罗马的贵族去角斗场看真人厮杀一样。据说交战各方都在尤利西斯的赌船公司里有干股,可以从这门生意里分一杯羹。”
河原细美本想用这些话激怒井下光,却没想到井下光在最初的情不自禁后,慢慢平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云淡风轻。她按了按手里的遥控器,芥子车开始往回退去。
“明白了。”井下光点了点头,“我会去告诉阿满,然后让他的人来帮你把这件事情给处理了。许老大应该不会知道是你在搞鬼。”
“那就谢谢姐姐了。”河原细美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也会尽快让河南道上的工厂关门的。”
芥子车很快来到西区码头东街和南街的交会处,河原细美和井下光的自行车正停靠在街角边。
两人从芥子车回到地面,井下光将那水滴状的小车重新挂回到耳垂上,然后扶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朝河原细美挥了挥手,往悟空寺的方向骑去,才走了几米,井下光忽然想到了什么,刹住车回头看了一眼河原细美,问道:“只是有件事情,我没有想清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河原细美的表情没有一丝修饰的痕迹,显得极其平静,缓缓地说道:“因为我也是女人。我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井下光盯着河原细美的脸看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出一丝破绽,这才猛地回头,骑着自行车继续向远方行去。
河原细美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摊开刚才藏在裙兜里的手,里面是三只看上去长得像苍蝇一样的悬浮式复眼摄像头,这是她从神隐会那里要来的。摄像头离开了她的手,朝着井下光的背影追去。然后河原细美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副平光眼镜,戴到脸上,转身往日韩城的方向骑去。平光眼镜的深处有块半透明的虚拟屏,正在不断切换那三个复眼摄像头拍到的画面。
正如河原细美预料到的那样,井下光在骑出一段时间后,猛地刹住了车,开始没命地往回骑,显然她是想赶回十九号码头去。
河原细美嘴角上的笑意更浓,右手摸了摸耳垂上那颗伪装成红宝石耳钉的脑控仪,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不出我的所料,她正在往出云号赶去,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河原细美跟财神通风报信的这一幕,井下光自然无法看见。
不过,对河原细美刚才那一番义正词严的表述,井下光的心里并非没有疑惑。所以她才会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头也不回地骑着自行车往修理厂的方向驶去。然而走了没多远,她的脑子里已是翻江倒海。当年,她被卖给地狱修女带上地狱号的那一幕幕,再次闪现,井下光努力想让这些回忆停止,却怎样也停不下来。
她双手猛地按下刹车,回头看了看河原细美所在的方向。细美的背影此时刚刚拐过前面的街角,终于消失不见。
井下光用力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拿出手机,给顾得满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却没人接听。井下光只好留言,说了大概的情况,然后骑着车返身往西区码头东街的方向行去。
到了十九号码头附近,她将自行车藏在一个垃圾桶后,再次取下芥子车,坐了进去。
四海帮那辆改装的厢式货车此时已经离开码头,从出云号上伸展出来的舷梯,也已消失不见。
井下光坐着芥子车,上到了出云号的甲板上。甲板前端用来住人的船舱差不多都熄了灯,只有三个房间还在透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