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菏泽说:“等有空了就回家看看,宝澄一直嚷嚷着想和你逛街。
回来了随时一个电话,我只要在市里立刻去接你。”说完转身就要开门而出。
“等一下。”虞小婵突然叫住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我来沙都还有工作,再待两天吧。”
“回常水的机票买了吗?”
季菏泽的眸光亮起来:“还没有。”
虞小婵说:“订机票的时候,帮我也买一张吧。”
季菏泽没想到他的说服这么快就奏效。他蹑手蹑脚地下楼和徐轻歌交差,大家在听说虞小婵决定回常水后都松了口气。自从邵颍川失踪,徐轻歌就一直为虞小婵捏了把汗,她是普通人,承受力有限,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事发以来,她最怕虞小婵想不开,愿意回家是好事,回去好好休息,见见老朋友,远离沙都,心情或许会好些。
徐轻歌回到自己的房间,进浴室洗漱前摘下了颈间的项链。
那是一条手工颈链,黑色皮革链穿过古铜色的子弹头,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寻常的装饰品,只有她自己知道,子弹头是真的。
那是在雅丹魔鬼城,她帮邵颍川挡了那一枪,手术后医生取出的弹头。
她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也不会再喜欢任何人,留下这枚弹头,不为什么,就当留一个念想。
她想起就在几个月前,她还信誓旦旦地撂狠话,扬言不管虞小婵出什么事,她都不会救她。同样,如果因为她连累其他人出事,她也不会放过她。
如今她却比任何人都惦记她的状况,只因为邵颍川失踪前把虞小婵交给她照顾,她很怕自己没照顾好,以后没法向他交代。
她把项链放在水池旁,看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冷血无情的脸,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诮。邵颍川还真是放心把虞小婵交给她啊,严格算起来,她们还是情敌呢。
虞小婵离开沙都这天,天气阴,她坐在候机厅捧着咖啡发呆。
季菏泽办好托运手续来找她,广播里恰好响起登机通知。
季菏泽买的是头等舱,乘客稀少,他把靠窗的位置留给虞小婵,自己坐在外侧,正准备给手机关机,一个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没有备注,只是瞄了一眼尾号就知道对方是谁,他匆忙接起来,空乘刚好走到他身边示意关机。
电话的另一端语气急促,季菏泽听完眉头紧皱,想多问一句,又被空乘打断。他只好向对方表达歉意,简言描述自己的飞机即将起飞,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接电话时考虑到是公共场合,声音不大,虞小婵上了飞机就戴上了眼罩,并未察觉他这边的异动。其实她戴眼罩也并不打算睡觉,飞机起飞时她就把眼罩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向舷窗外看去。
从高空俯瞰这座古城,茫茫的戈壁滩,一望无际。
稀薄的云层逐渐变厚,城市的轮廓慢慢不见,虞小婵如坠云端,终于收回了视线。辞职以后她乘坐飞机的频率骤减,时隔数月再次体验飞行的感觉,已经从空乘变成了一名普通乘客,那些曾经做了千百回的工作流程,对她而言,陌生又熟悉。
她很累,这样的短途飞行也觉得难挨。早班机,机组和乘客无不是睡眼惺忪赶飞机,起飞后机舱里安静无声,大家不约而同地陷入梦中,连季菏泽也打起了鼾。唯独她被失眠困扰,越想睡,越睡不着。
好像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邵颍川注视她的样子,他很少笑,多数时候都是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唯独和她在一起,连眼睛都蕴藏笑意。他们明明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到头来她只记得他疏朗清隽的眼睛,雪满枝丫时他伸过来的手,还有在青峡山脚下,那一声又一声清脆的栗子壳剥裂的声响……
她不想依赖药物进入睡眠,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了包里去摸药瓶。
药瓶没摸到,却触碰到了被她放在夹层里的丝绒盒。
当指尖碰到戒指盒的瞬间,她胆怯地收回了手。迟疑过后,又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出来。安静躺在凹槽里的钻戒,被她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戴上了左手无名指。尺寸出奇地合适,几乎不需要调整,恰如其分地套在她的指间。
舷窗外云层已经把千年古城完全覆盖,再也看不到风沙席卷艳阳天。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起始于无人区的星火最终化为尘土,那些与他有关的纵情与痴狂像一场戛然而止的美梦。
置身云端,看晨光倾洒云海,虞小婵突然哽咽。
她有万语千言想说与心上人听,奈何他已不在身边,无人再握她的手,在她的耳畔轻声低喃:“婵婵,婵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