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吧。”外婆有些惆怅地说。
我看着外婆,似乎有一些明白,又似乎还是很糊涂。
“蒲公英是最依恋生它养它的土壤的家伙,不论它们去到哪里,那里都能成为令人眷恋的故乡吧。”外婆喃喃地说。
现在呢,老男人来了。他让我发现,外婆的故乡记忆远远不止蒲公英。
老男人盛情邀请我们去他家吃午餐。
妈妈中午都在律师事务所吃饭,外婆咨询我的意见。
杜贾克一把揽住了我的肩,拽着把我拉至身边,神秘兮兮的:“杜培源是个好厨子呦。”
这一次杜小灵难得地没有异议。
外婆遇到童年伙伴,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就像是我们一路走着的夹竹桃花朵,开得恣意而快乐。我更不想惊扰外婆的开心。
我们一路往前走。绕过了莲花心,这里从前是一个划分老县城的坐标建筑,其实只是一个水池子。后来城市建设,把水池子扩大了十倍,修筑了大理石围栏,三孔拱桥,池边种满了垂柳。池里养了荷叶,再立了几座假山,变成一个小公园。
从莲花心走过,就到了通判桥。这桥是一个叫作蔡徐伟的通判修的,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桥面的石板浸透了岁月的痕迹,并不宽,也不长,只十几步就走过了。
再往前就是木棉巷了。听说从前这里种着许多的英雄棉,一到了春季,木棉花开得像是一团团的火。现在街道都统一种植了水榕,木棉花开的盛景只在一些老照片中可见。
巷道的中段倒是有一棵木棉树,枝干挺拔,树皮粗粝,缄默沉稳。
杜贾克噔噔噔地跑到这一棵木棉树下。
树叶落处就是一个小院院门,围墙是旧式白瓷砖,青瓦檐。围墙上攀爬着藤蔓类植物,叶子像针一样窄而长,枝条细软,缠绕着搭在墙头的铁线网上,小小的红色花朵像五角星星。
“这是茑萝?”外婆轻声问。
老男人点头。
“从前我们八乡里到处都是茑萝呀。”外婆的语调微微地带上了一种少女式的感叹。
我对茑萝并不陌生。
南风镇的小院里,外婆不辞辛苦地种过。
这是一种奇妙的植物。它必须有所攀附,如果外婆不给它们建一个铁丝巢的话,它们就只能爬在大地上。而最让我惊讶的是,玫瑰也好、茉莉也好,许许多多的植物在南方的冬季会进入休眠期,它们不开花了,积攒着力量只等着春天一来就抽出新芽。
茑萝不一样,它的花期很长,从七月份到十月份,日日都能看到细嫩的绿意中间开着一朵红色的小花。
可是一到了秋末,它就渐渐枯萎了,这时候它会结出黑色的,闪着光泽的小小种子,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等到秋天过完,茑萝就完全死掉了。
明年噢,明年要是不重新播下种子,就别想再见到茑萝花了。
和蒲公英的强韧生命力相比,茑萝花太娇气了。
有一天,外婆惆怅地说:“我不喜欢娇气的东西。”
“彩云易散琉璃脆嘛。”妈妈想要安慰外婆。
我听得云里雾里,就追问:“妈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瞧天边的彩霞多么绚烂美丽,但它转瞬就消散了,琉璃折射出美丽的光芒,可是它一摔就会全部碎掉,这是说人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很娇气。”妈妈解释。
“可是——”我指着妈妈的钻石耳钉,“钻石也美丽,可是它不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宝石吗?”
外婆笑了,她眉眼间的一丝惆怅散了,她亲昵地拧了一下我的脸颊:“你这小家伙。”
我知道,外婆选择在露台种蒲公英,而不是茑萝,那大概就是外婆的性格写照。
她喜欢茑萝花的美,但她却秉承着蒲公英的生存哲学——不论在什么环境里,一旦扎根下去,什么困难也阻止不了生长的愿望。
而这个让故乡的茑萝爬满了他居住的小院围墙的老男人,他放不下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