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许多到时的答案是否定的,那就让这个没能实现的浪漫悄悄地掩盖在一场平常的生日宴之后吧,这也许是一个求婚失败的男人最体面的退出。
许多没有开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她插在衣服口袋里的一只手将一只珠宝盒来回地在掌心里转了无数个圈。路边的巷子往往白天也不见得有多么艳阳高照,里弄的竹竿上晾晒着衣服,甚至菜干,静悄悄地向路人展示着这条老巷子的人烟味。
随着“吱呀”声,一条狗从一扇门后蹿了出来,后面跟着穿了件黑色休闲毛衣的曲择林,许多顿住了脚步。在这个悠悠烟尘味的黄昏中,他们在这条巷子里再次狭路相逢。
两人对视着,当中夹杂着毫无芥蒂的何保全,它比之前活泼了不少,向许多摇晃着尾巴,如果没有曲择林手里的牵绳,相信它还会扑过来表达一番思念之情。
然而只是一瞥,许多低下了头,径直从曲择林与何保全的身旁擦肩而过,留下了沉默的曲择林跟略有些困惑的何保全。对于狗来说,它与人每一次相处都是在向前递进亲密,许多想何保全大概无法了解人与人的关系不但可以递进,还可以倒退,甚至可以终结。
“多多怎么搞的,现在还不到。”左小西望眼欲穿时,许多走进了菜馆的门,姜珬微笑着迎了上去,梅辛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都来了。”许多说道。
左小西责怪道:“当然,就差你了,你怎么搞的,让寿星等,我主持公道,等会儿你一定要罚酒三杯。”
“没事,这天都还没黑呢。”姜珬笑道。
左小西开口道:“我可是饿了。”
姜珬招手私菜馆的老板:“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开饭啦。”左小西开心地拿过一瓶酒,众人正要入座,就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地道:“等等。”
梅辛转过了头,就见白雪黑着脸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她先是扫了一眼私菜馆,或许是见私菜馆里的人并没有她料想得那么多,呼吸才算稍缓,梅辛却从白雪的脸上看出了她想要一次性解决事情的毅然决然:“我不同意。”
姜珬急步走上前对白雪道:“妈,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
“我自己的儿子要开订婚宴,我这个当妈妈的既没有人来征求我的同意,也没有人知会……”白雪一脸沉痛,“小珬,一个好女孩子,真心想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她是会先想办法来博得他母亲的好感的,而不是让他去背着自己的母亲跟她结婚。”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她跟别人好不成了,才拿你来当垫脚石,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媳妇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白雪情绪激动地道。
梅辛上前缓和气氛地道:“姜伯母……”
可是她刚开了个头,白雪就打断了她:“你叫谁伯母?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叫我伯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打着许多的幌子过来接近姜珬,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梅辛脸瞬间就涨红了,姜珬也怒道:“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白雪冷笑,冰冷而无情地道:“一个有夫之妇,心里头转的是对其他男人的念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就冲许多有你这样的亲密友人,我都不会要她当儿媳妇。”
梅辛的脑海里有无数想要为自己辩解的话,但它们好像一起挤到了咽喉处,任她用尽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但是舌头好像打了结似的无法说出当中的一句。
左小西被眼前的情景给吓蒙了,只得拉着旁边的许多,反复地念着:“多多,多多,怎么回事啊?”
许多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珠宝盒:“这些天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该怎么开口……”
姜珬脸色微白地道:“我不着急,你可以不用今天就回复我,你可以多考虑一段时间,甚至可以……一直考虑下去。”
许多看着那只珠宝盒道:“要说我没有想过接受盒子里的戒指,那是说谎骗人的。我有想过,戴上这个戒指,嫁一个了解我且爱我的人,做对相敬如宾,配合默契,人人称羡的夫妇。可是,我突然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跟人微笑着谈起你看上了另一个女子。”
姜珬急切地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是害怕你会喜欢别人,是害怕我的不在意。”许多抬起了头,清晰而明白地道,“所以并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没有那么爱你,所以不能够嫁给你。”
她打开了珠宝盒,露出里面粉色的钻戒:“这是只漂亮的戒指,你应该送给那个,急切想要得到它,愿意为之付出一生,为你生儿育女,会全心全意爱着你,你也全心全意爱她的女人。我觉得人如果还有一丝机会,都该去选择为相爱而结婚。”
许多拉过了姜珬的手,将那只珠宝盒放到了他的掌心。
梅辛看到那只粉色钻戒的瞬间,所有郁结在喉口的话都化成了云烟。她忽然明白白雪是对的,没有人是瞎子,有的只是她这个掩耳盗铃的人。因此姜珬才会暗中替换掉了订婚戒,仍然选择将这只有着直接表达、直白浪漫的粉色钻戒给了许多,而不是她喜欢的那只代表着含蓄感情的白金戒指。
因为由始至终,他想要求婚的人都是许多,根本就没她什么事。
梅辛走出了私菜馆,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像她能行走在这个大都市的每一条马路上,但路边没有属于她的一寸地。即使她想要像左小西那样,寻求一场玻璃窗外假想获得的快感,她也做不到左小西那种收放自如,与人无尤的磊落。
她能做到的,不过是在日落之后,找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江边台阶,看着这座城市里最迷人的景色。隔了一会儿,却有人坐到了她的身旁,梅辛转过头,见是许多。
她吸着夜色里从江边飘来的水汽问:“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一天里会换三种口音,跟同学说当地方言,跟老师说普通话,回家跟爷爷奶奶说宁波话。小西比我还不幸,她要换四种,因为她奶奶是苏北人。”
许多脱掉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上:“不管你从哪里来,最后你都会变得要精明,要脑瓜子灵活,要体面,别人的眼光怎么样不太在意,重要的是自我感觉要好。”
梅辛轻笑了一声,许多也笑道:“所以无论你是谁,从哪里来,这座城市都会把你变成这里的人,而能像我这样保持一点与众不同的,那是很凤毛麟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