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答他的不是明之。
“我知道。”
说话的是三年未见的荏南,她推门进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绿旗袍,松松地笼在身体上,勾勒出婉约的线条,头发如妇人那样束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缀饰,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霜之气,看着有些憔悴,却多了几分成熟与恬静。
她回来的事情并未通知任何人,连江庆之也没接到消息,因此并无准备,此刻就这样见到了远行三年的囡囡。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方才的运筹帷幄全都没了,只剩下囡囡的大哥,曾经的大哥。
明之见荏南来了,起身去迎,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回头望了眼还呆在原地的大哥,向荏南递了个眼色,便先行离开了书房,与她擦肩而过时,还轻轻捏了捏她垂下的指尖。
这一切都被江庆之收入眼底,他没有动,依然坐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
房门关好后,荏南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脸上还带着些倦意,然而看向江庆之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回避。她将落下的一丝发挽回耳后,一举一动间都带着风情,叫他觉得陌生的风情。
“大哥,好久不见。”
她甚至笑着同他打招呼,笑得极美,只是不再如往日那样仿佛枝头迎春花一样永远带着生机,而成了雪里青竹开的白花,生花则枯死,枯死待复生。
这声大哥空****地落在了书房中的波斯地毯上,藏进了细长的绒毛里,虽无人回应,却将这书房染上了她的味道。她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色彩,江庆之坐在原地,却觉得那声音顺着脚踩着的毛绒地毯不断爬上他的身体,叫他痛,也叫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
“囡囡。”
这个称呼,江庆之已有多年未再唤出口,这一声囡囡叫两个人都有些愣怔,恍如隔世,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龃龉,也没有三年的分离,更没有横亘在中间、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荏南恍惚片刻才正了精神,抬起头来笑着同江庆之说:“大哥,你无须怪明之,他的事,我都知道,我也愿意让他去。”
她说得轻松,听在江庆之的耳朵里却如同响雷一般。
“你知道?你知道他都做些什么,同什么人在一起?”江庆之看着荏南,似在问,却也不在问。
荏南四两拨千斤,道:“我知道,他在做和你一样的事。”
这句话终于让那些被江庆之强行压在身体里的浮躁如同滚开了的水一样涌出来,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痛。痛的是,荏南这句话里还存着对他若有似无的恨;庆幸的是,至少荏南还愿意恨他,至少她心中并非全然无谓。江庆之知道自己早不该有此奢望,该盼着囡囡早点忘记自己,将自己当作真正遥远又模糊的大哥,这样对囡囡更好,可他却依然无可救药地在心底存着一点令人绝望的希望,渴求着荏南能再多记他一分、一刻、一丝一毫。
江庆之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荏南却丝毫没有动摇,仍然挂着那恬静又知礼的笑,像个真正贤良淑德的妻子一般,替自己的丈夫辩解道:“既然你做得,他为什么就做不得呢?”
江庆之心中的滚水越发烧得盛了,那些水泡带着致命的灼痛一个个浮了上来,荏南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鼓泡破裂的声音,炸得他连耳膜都在痛。然而,即便如此,江庆之也没有松口,下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江庆之,那个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的大哥,即便内里已经没一块好肉。
他说道:“因为他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亲人。”
荏南笑了下,说道:“难道谁做了我的丈夫,这辈子便都不得自由吗?”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转过来看着江庆之,眼中带着哀伤的讽刺,随即又慢慢平淡了下来,说道:“既是要与我共度余生的人,那便该由我们夫妇二人决定如何度过。”
“大哥,我已经不是你的囡囡了,是你亲手将我交到明之手里的,你记得吗?”
江荏南才是最懂如何刺伤大哥的人,除她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如此精准地找到江庆之满身完美的防备下最痛的那处伤口,只一句话就如薄刃挑进脊骨缝隙肆意钻拧。
越是痛,江庆之便越是伪装得毫不动摇,为了劝荏南,他甚至不惜将明之的阴私抖了出来。
“那你又知道他同哪些女子厮混在一起吗?”
荏南却更加不在意地笑了,看着大哥的表情就好像时至今日他仍端了自己少时爱吃的草莓奶油蛋糕哄人一样,而荏南已经不再是那个贪嘴的囡囡了,她笑得妩媚,轻飘飘地说道:“知道啊,他快要回国时就已经与他们明着往来了,其中就有如今的女伴,这些他从未瞒过我。”
江庆之看着眼前这个落寞又带着风情的荏南,指尖在掌心握紧,问道:“你便要这样与他共度余生吗?”
荏南看了他一眼,倒带上了些仁慈,轻轻笑了下,同他耐心地解释起来,甚至有些哄他的意思。
“有什么不好的呢?我不够爱他,他也不够爱我,可我们都够了解彼此,也体谅彼此,他有他的追求、抱负、野心要去实现,我也有我这一辈子要过,至少同明之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快乐的,比起约束着彼此,日日相对枯坐,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更快活。”
“如今,我并不想要孩子,若哪一日我真觉得寂寞了,想要陪伴了,他也能给我一个孩子,让我有一个无条件爱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的亲人,他答应过我的。”
荏南不断地说着,仿佛没看见这番话是如何将面前的大哥击碎一样,她的声音如同三月的柳叶一样柔,却似开春未化的冰刀子扎进江庆之的心脏,他摆在案上的指尖再也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少年时听闻家中巨变、父亲重伤时,他虽焦心,却也事事打理得有条不紊;后来独自支撑江家,他有过重担压身、煎熬心血的时候,可也叫他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家长;再后来亲自送走囡囡,几乎将他摧垮,病了数回,到如今也未全好,但到底熬过来了。
此刻,江庆之听着荏南用春水般年轻的面孔说着这槁木一样的心声,那股自她离开后从未消失的噬骨之痛终于如被满月召出的汹汹大潮一般将他吞没,再无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