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师支持这个想法。”周致远继续说,“他说,学术研究不仅要解释成功,也要解释失败,更要解释那些看似失败却留下深远影响的事件。秦处长的案例,可能恰恰揭示了社区治理中最深刻的东西——有些价值,需要时间来显现;有些影响,超越了项目本身的成败。”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动,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林墨轻声问,“这半年,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现在又要投入一个新课题,而且……”
“而且可能很困难,可能不被认可,可能最后也只是一堆论文?”周致远接过话,然后笑了,“林墨,我不是在为你付出。我是在寻找我自己作为学者的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半年,我经历了很多。项目出问题,职称评不上,论文可能撤稿……我曾经觉得,我的学术生涯完了。但帮你分析幸福家园数据的过程中,我找到了新的方向——不是从文献到文献,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真问题。”
他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那天在省委,听你跟杨副秘书长谈‘你想改变什么’,我突然明白了——我也想改变点什么。改变学术研究脱离实践的状况,改变理论解释不了现实的尴尬,改变那些像秦处长一样在基层默默耕耘却得不到理解的人的处境。”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所以,这个合作,不是我在帮你,是我们在互相成就。你提供实践的沃土,我提供理论的工具。我们一起,也许真的能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林墨的眼泪涌了上来。这半年,她见过周致远很多样子——理性的学者,焦虑的丈夫,崩溃的男人。但此刻,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周致远:清醒,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追求。
“课题申报需要实验中心的正式公章。”她擦掉眼泪,“但现在中心还在筹建,公章还没刻。”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把中心运作起来。”周致远说,“下个月的课题申报截止日期是12月20日,我们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你要把团队组建好,把试点启动起来。我要完善申报书,准备答辩材料。时间很紧,但如果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合力——有可能。”
有可能。这三个字在深夜里格外有分量。
林墨翻到申报书的最后一页,预期成果部分。周致远列出了五项:一本专著,三篇核心期刊论文,一套“过程价值”评估工具,一份政策建议报告,还有——培养一支既懂理论又懂实践的基层治理研究团队。
“这个团队,”她指着最后一项,“你有人选吗?”
“有初步想法。”周致远说,“张弛可以负责技术工具开发,他的数据能力很强。刘斌可以参与文献研究和报告撰写,他有政策研究的功底。陈芳可以提供基层视角,她的二十年经验是宝贵的财富。甚至……赵小曼也可以参与一些基础工作,她在数据整理方面的教训,反而能成为我们的警示。”
他顿了顿:“当然,这要看他们的意愿,也要看你的团队建设进度。”
林墨合上申报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文件夹很厚,但此刻她感觉到的不是重量,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好像一直独自跋涉的路上,突然多了一个并肩同行的人。
“我们需要签个协议吗?”她问,“明确分工,权责,成果分配?”
周致远笑了:“夫妻之间,还需要协议?”
“正因为是夫妻,才更需要。”林墨认真地说,“这不是家务事,是工作。工作就要有工作的规矩。我们要明确——课题申报以你为主,我配合;实践调研以我为主,你参与;成果共享,署名按实际贡献;经费使用透明,接受监督。”
她的声音很稳:“我们要合作的不是一天两天,可能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清晰的规则,才能让合作长久。”
周致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感慨。半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家庭和事业间撕扯的焦虑母亲,现在,她已经能如此冷静地规划一场跨界的深度合作。
“好。”他点头,“明天我起草合作协议。你审核,没问题就签。”
“还有,”林墨补充,“这件事要跟秦处长报备。她是我们的前辈,也是这个研究的核心案例提供者。我们需要她的知情同意,也需要她的指导。”
“应该的。”周致远说,“我本来也计划去拜访她,做初步访谈。这是学术伦理的要求。”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乐乐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周致远突然问。
“老师说恢复得很好,中午吃了软饭,没喊疼。”林墨说,“就是晚上睡觉还有点打鼾,医生说正常,要慢慢恢复。”
“嗯。”周致远端起已经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口,“明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吧,你多睡会儿。后天要开团队会议,你需要精力。”
“好。”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关怀。但在这深夜里,在刚刚敲定一项重大合作的时刻,这种日常显得格外珍贵。
林墨收拾桌上的文件,周致远清洗杯子。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擦肩而过时,他轻轻抱了她一下。
“不管这个课题能不能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都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聊天,这样合作。”
“我也是。”林墨靠在他肩上,“这比任何支持都重要——不是你在背后推我,而是我们并肩往前走。”
洗漱完毕,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墨推开乐乐的房间门,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面。她轻轻把那只小手塞回被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像夜里的潮汐,安稳而持续。
回到卧室,周致远已经躺下了,但还开着床头灯看书。林墨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致远。”她轻声唤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