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文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背到家了。
原本想着,仗打完了,天亮了,自己这个在沦陷区“忍辱负重”的“爱国商人”,怎么着也该扬眉吐气,好好收割一波胜利果实了吧?结果呢?接收的肥肉没啃到几口硬的,全他妈是些边角料和扯不清的烂账。那个胡专员,胃口大得像个无底洞,喂进去多少金条美钞,吐出来的承诺就跟肥皂泡似的,看着漂亮,一戳就破。最可气的是,自己那个便宜弟弟陈慕白,不声不响的,居然又冒出来了!不但人回来了,看样子在重庆那鬼地方也没白混,手头好像还挺活络,跟几个刚从那边飞过来的“太子系”小年轻都能说得上话。前几天工商界一个非正式茶话会,他陈慕文腆着脸凑上去,人家对他爱答不理,可对陈慕白呢?居然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说什么“慕白兄在渝时的见解令人印象深刻”!
放他娘的狗屁!陈慕文当时脸上堆着笑,心里头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凭什么?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种,分走了爹的宠爱不算,现在连风头都要抢?他陈慕文才是陈家的长子!是正儿八经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根深叶茂的“地头蛇”!
可光生气没用。这世道,得看谁手段狠,谁路子野。胡专员那条线越来越不靠谱,得另找靠山。而且,必须得把陈慕白这个碍眼的绊脚石,彻底搬开,最好能一脚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琢磨了好几天,把陈慕白回来后的举动捋了一遍又一遍。这小子,表面上还是那副公子哥做派,弄弄花草,喝喝咖啡,参加些不痛不痒的沙龙。但陈慕文总觉得不对劲。他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反常。接收这么大的油水,他好像兴趣不大?倒是对那些破铜烂铁似的日伪工厂、仓库里的旧机器图纸什么的,偶尔会“顺便”过问一下。还有,他手头的资金流,似乎……有点过于灵活了。金圆券一出,多少人哭爹喊娘,资金冻结,可陈慕白好像没受太大影响,还能悄没声地吃进一些黑市上的硬货。
这里头,肯定有鬼。
陈慕文阴暗地想,这鬼,要么是跟日本人不清不楚留下的黑钱,要么……就是更可怕的勾当。联想到陈慕白在沦陷区跟那个日本特务头子中野一郎走得近(这事儿他可一首记着小账),还有他那个百乐门的相好苏婉君,最近好像也出了事,中了枪……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一个恶毒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光靠他自己不行,他需要一把更锋利、也更“名正言顺”的刀。军统?那帮人现在牛气哄哄,不好接近,而且听说沈安娜那个娘们好像对陈慕白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不能找。那就……中统!
中统那帮人,跟军统是死对头,正憋着劲想找军统的茬,好显示自己的能耐。而且,中统搞党务,搞“肃清”,最喜欢抓“内奸”、“通共”这类罪名,下手狠,帽子扣得大。
他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不少“敲门砖”,终于搭上了中统上海办事处一个姓郑的专员。这位郑专员西十出头,瘦长脸,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那股子刻薄和精明劲,藏都藏不住。听说在内部不太得志,正想着做出点成绩往上爬。
见面的地方选在一家不起眼的川菜馆子雅间,辣味呛人,正好掩盖一些不宜公开的谈话。
几杯酒下肚,陈慕文开始“推心置腹”。
“郑专员,您是明白人。这胜利了,本该是万众一心搞建设,可有些人哪,就是贼心不死,总想搞破坏,挖墙脚!”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郑专员慢条斯理地夹了片水煮肉片,在红油里蘸了蘸:“陈老板指的是?”
“唉,家丑啊!”陈慕文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羞愤难当的表情,“不瞒您说,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陈慕白!”
“哦?”郑专员眼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令弟……不是刚从重庆回来吗?听说在那边,还有些见识?”
“见识?屁!”陈慕文啐了一口,“郑专员,您是不知道!他在上海那会儿,跟日本人,尤其是那个什么特高课的中野一郎,走得那叫一个近!三天两头往‘樱之华’跑,称兄道弟,赏花论道!这能是干净的吗?我早就怀疑他替日本人做事,可惜当时……敢怒不敢言啊!”他说着,眼圈都红了,演技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