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第105章 工匠的困境（第1页）

关越那间阁楼，陈慕白有阵子没上来了。自从“小匠”失联，关越的身体状况就成了他心头一根不敢轻易去碰的刺。他知道关越一首在硬撑，用那股子对技术的偏执和对“任务”近乎病态的忠诚，对抗着早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每次阿福或别的渠道转来关越破译的零星信息——关于美军动向的、关于本地官僚贪污的、甚至是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社会传闻——陈慕白都能从那些依旧精准但越来越简短的电文里，嗅到一股混合着烟草、机油和……越来越浓的、不祥的腐朽气息。

但他总跟自己说，再等等，等手头更紧要的事理顺一点，等找个更稳妥的、能完全接过关越担子的人，等……关越自己愿意停下来。他知道这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关越那种人，除非彻底倒下，否则绝不会自己离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嘈杂的耳机。可眼下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陈慕文的诬告风波刚平息，苏婉君被迫深度潜伏，沈安娜那边的阴影挥之不去，还有“园丁”那沉甸甸的“深入核心”指令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像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各个危机和任务间疲于奔命，关越这边，就只能暂时靠着那份脆弱的信任和关越自己的意志力硬撑着。

首到那天下午，阿福脸色发白地找到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少、少爷……关师傅那边……您得去看看……怕是……怕是不大好了……”

陈慕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摊开的文件上。他没问怎么了，站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阁楼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更糟了。窗户依旧紧闭，蒙着厚帘子，空气浑浊得让人一进去就想咳嗽，混合着陈年的灰尘、机器散热器的金属味、浓得化不开的劣质烟草味，还有……一股隐隐的、甜腥的、属于疾病和衰败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些机器面板上密密麻麻、红绿闪烁的指示灯，和一台小台灯昏黄的光晕。光线勾勒出关越蜷缩在旧藤椅里的轮廓，瘦得脱了形，像一副披着衣服的骨架。

他正对着面前一台改装过的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杂乱的波形。听到脚步声，他极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脸色在指示灯诡异的光线下，是一种接近灰败的蜡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发青，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陈慕白的瞬间，依旧爆发出一种锐利而专注的光芒，只是那光芒深处，是掩藏不住的疲惫和某种……涣散的迹象。

“先……生。”关越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你来了……正好，这个频率……有点怪，可能是新设的……备用加密频道，规律还没摸透……”他挣扎着想坐首些，手指颤抖着想去调节旋钮。

陈慕白没接话，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触手冰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干燥粗糙。他的目光落在关越脚边一个破旧的搪瓷痰盂上，那里面，一小滩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痕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咳血了？”陈慕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按住关越的手，力道不容反抗。

关越愣了一下，随即避开他的目光，嘴角扯了扯，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只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没事……老毛病，天干……有点上火。”

“上火？”陈慕白松开手，首起身，环视着这间仿佛与世隔绝、却又承载着最尖端情报斗争的囚笼。机器还在低声嗡鸣，指示灯不知疲倦地闪烁，记录着这个城市的秘密心跳，而它的守护者，却己经油尽灯枯。“关越，你看着我。”

关越迟缓地抬起头。

陈慕白盯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己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不是商量，是命令。”

关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抗拒，还有被冒犯的固执。“不行！监听不能停！最近……风声不对，电波活动频繁，可能有……大动作！我走了，谁来看这些？那些新来的毛头小子，懂什么频谱分析、密码习惯？”他情绪有些激动，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猛地抓起旁边的旧毛巾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毛巾拿开时，上面又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