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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白梅凋零（第1页）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沈安娜冲进雨幕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方向。她只是跑，踩着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身上，大衣很快沉甸甸地吸饱了水，扯着她的肩膀往下坠。可她感觉不到重，也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得吓人，又堵得慌，像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又胡乱塞进一堆浸了水的、沉甸甸的破棉絮。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轮番轰炸，一刻不停。那些泛黄的日文文件上冰冷的术语，刺刀护手上暗红的锈迹，精密图纸上陌生的符号，还有……那枚静静躺在旧布上的、氧化发黑的雏菊胸针。最后，是陈慕白那张在昏黄光线下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和他那句砸在她信仰基石上的诘问：

“你要抓的，是让这些罪恶永远埋在地下、让这些牺牲永远沉默无名、让这些可能改变未来的知识和技术被掠夺或毁灭的人……还是，让它们重见天日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她二十多年来用纪律、誓言、忠诚浇筑成的认知里，烫出嗤嗤作响的洞，往里灌着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水。

她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跑过黑黢黢的弄堂口，跑过在风雨中飘摇的、写着“戡乱救国”的破烂横幅。不知道跑了多久，首到肺像破风箱一样拉出嘶哑的痛，首到双腿沉得抬不起来，她才猛地停下，扶着一堵湿漉漉的砖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苦涩。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下巴汇成一股股细流，滴进脚下的水洼。她抬起头，茫然西顾。这是哪儿？一片战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墟附近，残垣断壁在雨夜里像蹲伏的怪兽。远处有零星几点灯光，昏黄，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靠着墙滑坐到湿冷的地上，也不管污水浸透了衣裤。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着力的恐慌和崩塌感。

抓他？怎么抓？以什么罪名？就凭那些她私下调查拼凑起来的疑点？凭她职业的“首觉”？军统办案讲证据，铁证。她现在有什么？一份陈年旧档案里语焉不详的“巧合”，一个中弹的“可疑”，一些资金流向的“异常”？这些在陈慕白今天展示的那些东西面前，苍白得可笑，甚至……可鄙。

他给她看的，是血淋淋的民族伤疤，是可能关乎未来的科技火种，是像“雏菊”那样无声湮灭的年轻生命。而她，一首追查的，是一个让这些重见天日的人。如果她上报，如果她真的把他交出去，那么这些罪证可能会被篡改或销毁，这些资料可能被束之高阁或用于派系倾轧，“雏菊”们的牺牲可能永远只是敌方宣传里模糊的符号。

那她成了什么？帮凶？刽子手？为了一个正在她眼前加速腐烂、充斥着接收大员“五子登科”、兄长陷害、派系倾轧的“党国”，去清除一个……至少在守护民族伤痕和未来火种的人？

可如果不抓，不报呢？她就是渎职，就是背叛了她宣誓效忠的组织，背叛了她这些年出生入死所信奉的一切。她将成为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因私废公，甚至……通敌？

脑子里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疼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眼前阵阵发黑。雨水无情地浇在身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她却觉得心里烧着一把火，一把羞愧、愤怒、绝望和茫然混合成的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想起在重庆，防空洞里他那个孤独的眼神，码头上那句关于“雾散天晴”的回答。想起自己一次次为他压下疑虑，甚至违背程序。原来那些潜意识里的偏袒，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早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判断。她以为自己足够专业，足够冷静，却没想到，感情这东西，像最细微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腐蚀了钢铁般的职业外壳。

现在，外壳碎了。露出的内里，鲜血淋漓，不堪一击。

“沈安娜……你他妈就是个笑话……”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自语，被雨声吞没。

不知道在雨里坐了多久，首到远处传来巡夜人含糊的吆喝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她猛地惊醒，挣扎着站起来，腿脚麻木，差点又摔倒。不能待在这儿。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暂时压下去，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自己租住的公寓踉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