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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夜莺的归巢（第1页）

天气是真冷了。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哈口气，白蒙蒙一片。陈慕白裹紧了睡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公馆后院那几株移栽过来的、己经掉光叶子的玫瑰丛，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色里沉默着。

兴业厂那边，生产算是稳住了，订单慢慢多起来。军工顾问的正式聘书前几天下来了，白纸黑字盖着红印，放在抽屉里。他去联勤总部开了两次不痛不痒的咨询会，主要是听，偶尔插一两句“门外汉的浅见”，既显得认真，又不至于太扎眼。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上了发条的钟。

但心里那根弦，并没因为表面的顺遂而松下来。关越走了，“小匠”还在磨合期，技术支撑变得脆弱。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缺一双能深入市井、无声无息收集散碎情报、又能绝对信任的“眼睛”。沈安娜那根线是彻底断了，况且性质也不同。他需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玫瑰”网络、能听懂他指令、能在底层扎下根去的点。

他想到了苏婉君。那个被迫隐入黑暗的“夜莺”。

深度潜伏的指令是他亲自下达的，决绝而无情。他知道苏婉君有能力活下去，有能力“消失”。但消失之后呢？当需要她再次发出声音时，如何才能安全地找到她，重新接上这条线？这比当初切断联系，需要更多的耐心、更精密的算计，和一点点……运气。

他没主动去找。不能找。任何主动的搜寻都可能暴露她，也可能暴露他自己。他只能等，等一个极其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契机，等苏婉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发出“安全，可联络”的信号。

这需要时间，也可能永远等不到。

日子一天天过。他照常去兴业厂，去参加一些商务应酬，偶尔去联勤总部点个卯。刻意保持着与新任技术顾问身份相符的、略带书卷气又务实肯干的形象。晚上回家，听听小匠送来的、越来越简短的监听摘要（没发现什么异常电波活动），翻翻报纸上越来越一边倒的“戡乱捷报”，心思却有一角始终悬着。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他去南市兴业厂，跟老姜商量扩大一个车间的事。谈完出来，天色还早，他没立刻坐车，信步在厂区附近杂乱的街巷里走走，算是视察民情，也透透气。

这一带是棚户区和老式里弄混杂的地方，路面坑洼，两边是低矮的砖木房子，晾衣竿横七竖八，挂着打补丁的衣裳。空气里飘着煤球炉的烟味、劣质油脂的焦味，还有隐隐的尿骚气。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女人们的吵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陈慕白走得很慢，大衣领子竖着，帽檐压低，像个偶然路过、对底层生活有点好奇的体面人。阿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路过一个丁字路口，旁边有所看着就很破败的小学。门脸窄小，灰扑扑的墙上刷着己经褪色的“教育救国”标语。正是放学时候，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蜂拥着跑出来，吵吵嚷嚷。几个更小的孩子扒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朝里张望。

陈慕白无意间瞥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校门里侧，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旧毛衣的女人，正俯身对一个落在最后、拖着鼻涕的小男孩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块手帕，轻轻给男孩擦了擦脸。女人侧对着门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甚至有些土气的髻，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午后惨淡的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熟悉的、柔和的轮廓，只是那脸上没了往日的明艳风情，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和眼角细微的、仿佛被生活过早刻下的纹路。

苏婉君。

陈慕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脚步甚至没有停，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目光自然地扫过街边的杂货摊，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是她。虽然装扮、气质截然不同，但那身形，那侧脸的线条，他绝不会认错。战时寡妇？小学教师？这个新身份倒是选得巧妙。棚户区小学，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正是建立基层联络点、又能很好隐藏自己的地方。孩子们是最佳的掩护，谁能想到一个守着活寡、勉强度日的年轻女教师，会是曾经百乐门头牌、如今肩负秘密使命的“夜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