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那点稀薄的晨光还没能把南京城里里外外捂热乎。陈慕白己经站在国防部大院门口了。深灰色呢子大衣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竖着,挡掉几分江边窜过来的湿冷风。手里那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拎着有点沉——里面没多少实在东西,就几本预算局发的入门手册、空白笔记本,还有他那份崭新的工作证。沉的是心里那份分量。
哨兵的眼神比昨天更利,像小刀子似的在他脸上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证件翻来覆去地看,对照相片,对照本人。陈慕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由着他看。心里却想,这才第一天,往后日子还长,这道门,得进进出出多少回。每回都得这么被刮一遍。
总算放行了。铁门拉开那点缝,他侧身挤进去。里头那股子味儿立刻扑上来——不是臭,是一种混合了旧水泥、机油、劣质消毒水和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被压抑久了的气息。说不清,但一闻就知道,这是衙门深处才有的味儿,闷,重,让人下意识就想压低声音、放轻脚步。
水磨石走廊长得望不到头,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偶尔有人迎面走过,军装的,中山装的,都低着头,脚步匆匆,鞋跟敲在光溜溜的地面上,发出空洞又清晰的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没人打招呼,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在这里,多看一眼都可能惹麻烦。
陈慕白不紧不慢地朝预算局那栋灰楼走。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记下的路线。拐弯,上楼,再拐。308室,王处长的门关着。他转向隔壁309,自己那间。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轴有点涩,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房间还是昨天那样,空,冷,灰尘味儿淡了点,但没散尽。他反手带上门,把公文包搁在擦干净的桌面上。没立刻坐下,先走到窗前,把窗户又推开些。冷空气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窗外还是那片灰扑扑的院子,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悬铃木,枝桠光秃秃地指着阴沉的天。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椅子又是一声轻响。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工作证,端端正正摆在桌面右上角。白底黑字,「陈慕白上校专员」。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空的。合上。再拉开另一个,还是空的。挺好,一张白纸,等着他往上写。写什么,怎么写,得仔细掂量。
没坐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停住。然后是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请进。”陈慕白抬起头。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高高文件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点公式化的笑,但眼神里透着打量。“陈专员吧?早。我是预算局综合科的机要秘书,姓张。王处长交代,您刚来,让我先带您熟悉熟悉局里的基本情况和办事流程。”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那种长期在机关里打磨出来的腔调。
“张秘书,早。麻烦你了。”陈慕白站起身,客气地点点头。
“不麻烦,分内事。”张秘书走进来,把怀里那摞文件“咚”一声放在桌子空着的一角,激起一小片灰尘。“这些,是咱们预算局近三年的部分规章制度汇编、内部通讯,还有各处的职能分工说明。王处长说,您先看看,有个整体概念。”他拍了拍最上面一本蓝色硬壳封面的册子,“这是《国防部预算编制与审核暂行条例》,三十七年修订版,基础中的基础,得吃透。”
陈慕白看着那摞足有半尺高的文件,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任重道远”的郑重。“好的,我一定认真学习。”
张秘书推了推眼镜,继续说:“咱们三处,主要负责陆军常规装备——就是步枪、机枪、迫击炮、配套弹药这些——的采购、维护和库存补充预算的初审。听着简单,里头门道多。预算科目怎么归,费用标准怎么定,不同部队的急缓怎么区分,跟物资局、联勤总部那边怎么对接……都是学问。”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老油条对新人的那种“点拨”意味。“尤其是现在这局势,前线催得急,上头压得紧,钱就那么多,粥少僧多,哪个部队都想多分一口。这初审的笔,落下去轻重,可有讲究。”
陈慕白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确实,责任重大。我刚来,很多规矩不懂,还望张秘书和各位同僚多多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