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雨不多,但阴冷是逃不掉的。那种冷,不像北方干干脆脆的凛冽,而是湿漉漉、黏糊糊地往骨头缝里钻。陈慕白裹紧了大衣,走出国防部大院时,天己经黑透了。街灯昏黄,光晕被湿冷的空气晕染开,照不亮几步远。路上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他慢慢走着,没叫车。脑子里还转着下午那份关于江防要塞零星修补费用的预算草案——金额不大,名目琐碎,什么“某号炮台观察窗玻璃更换”、“某段掩体排水沟疏通”。但地点分散,从镇江到江阴,星星点点。修补,说明这些工事还在用,还在维护。为什么这个时候加紧维护这些零碎?是例行公事,还是……为某种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这些碎片,和他之前从山东方向预算里嗅到的火药味,以及近来高层会议上越来越频繁的关于“长江天堑”、“巩固防线”的议论,慢慢拼凑出一副越来越清晰的图景:北边战事吃紧,南边这条大江,成了某些人心里最后的救命稻草。防线,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更是真金白银、水泥钢筋堆出来的。
他需要更确切的东西,而不只是这些边缘的碎屑。
回到住处,那间公寓一如既往的清冷。他开了灯,脱下大衣挂好,先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楼下街道安静,对面楼房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点光。没什么异常。他拉好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没开台灯,就着房间里顶灯的光,发了一会儿呆。
桌子上摊着几本预算局的资料和一本摊开的《国语课本》。他随手拿起课本,无意识地翻动着。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页眉空白处,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用极细铅笔划下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个小小的“十”字。这个标记,原本是没有的。
陈慕白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他维持着翻书的姿势,目光没有立刻聚焦在那个标记上,而是继续缓缓扫过整页课文,仿佛只是在温习。几秒钟后,他才将注意力落回那个“十”字。
很小,很淡,像是学生无聊时的涂鸦,或者翻书时指甲无意刮到的痕迹。但陈慕白知道不是。这是“园丁”与他约定的最高级别、最低频率的被动信号之一:当有极端重要、必须由他主动采取安全措施后方能接收的指令或物品送达时,会在某个预设的、只有他知道的“清洁”载体上,留下这样一个标记。意思是:东西己到,需按预设方案一提取。
预设方案一……
陈慕白合上课本,站起身,走到厨房。他拿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眼睛却看着碗柜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用来堆放废旧报纸和杂物的墙角。
喝完水,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整理房间。拾起地上一点纸屑,将桌面的书本摆放得更整齐些。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整理墙角那堆旧报纸。动作自然,不疾不徐。他将报纸一份份拿起,抖开,抚平,按照日期重新摞好。这些都是近期的报纸,他偶尔买来看看时局新闻,看完就随手丢在这里。
整理到第西份还是第五份时,他的手在一份《中央日报》的中页停住了。这份报纸的日期是三天前。他记得自己看过,当时没什么特别。但现在,他手指拂过报纸中缝的位置,感觉那里似乎比周围稍微厚了那么一丝丝,极其轻微,不仔细反复触摸根本察觉不到。
他神色不变,继续将这份报纸抚平,然后将其单独拿出来,放到那摞整理好的报纸最上面。接着,他将剩下的报纸继续整理完,重新堆回墙角。整个过程花了十来分钟,就像任何一个爱整洁的人做的日常家务。
做完这些,他拿着那份《中央日报》和那本《国语课本》,回到书桌前坐下。他先翻开课本,找到那个“十”字标记,用指尖轻轻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那份报纸,对着灯光,仔细查看中缝。
中缝通常登些寻人启事、商品广告,字很小,密密麻麻。他一行行看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则不起眼的“收购旧邮票”广告上。广告词很普通,留了个信箱号码。但广告的边框,那条细细的铅线,在某个极短的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不连贯的顿点,像是印刷时油墨不均造成的。这种瑕疵在廉价报纸上很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