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铮脸上那惯常的温和与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失态的惊讶。
他自问道行已够,面对几乎所有事情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但林易口中的这番话,实在是太过石破天惊,甚至犹如泄露天机!
“重庆……昆明……”徐世铮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地名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他望向林易,眼神却又仿佛穿透了林易,看向了那深远且隐秘的图景:
“你说,国民政府届时将迁往内陆,何以见得?又为何偏偏是这两处?”
他的问话看似平静,但林易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之下汹涌的暗流。
徐世铮没有否认,也没有斥为荒谬,而是直接问“何以见得”,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林易将徐世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思索和忧虑的神情。
仿佛这个判断只是他综合各种信息后艰难得出的结论,而非确凿无疑的“预言”。
国民政府迁都一事,是后世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的,林易作为穿越者,当然知晓。
但在1936年末的此刻,这绝对是只有最高层的极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又或是在核心智囊团推演中出现的绝密级战略预判。
不少高层和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开始暗中在武汉和重庆购置产业,但这属于心照不宣的“聪明人游戏”。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绝非林易这个级别和位置的人应该接触到的信息。
而林易从徐世铮刚才的反应来看,显然他是窥见过这战略蓝图的一角了。
这样也正好能印证,他穿越以后历史的大趋势基本没有发生变化。
但此刻徐世铮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有数丈高——
林易这个中低层军官,是如何得出与最高层智囊团不谋而合的判断的?
这简直不可思议!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徐世铮望向林易的眼神,悄然发生了一些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原本看重的是林易敏锐的嗅觉、凌厉的行动力和对日谍的打击能力,内心将之归类为一个出色的行动人才。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远远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林易不仅有着战术层面的敏锐,在战略层面也有着惊人的眼光!
此子必然是对国际大势、敌我力量、地理人文都有所涉猎,综合考量之下,才能得出这足以影响全国势力格局的深远判断。
然而,这种放眼全国的战略眼光,通常只会出现在那些执掌过一方大权的将帅身上。
林易才多大年纪,他如何能有如此洞见?
莫非……此子当真天赋异禀,是不世出的奇才?
“徐公明鉴。”林易语气诚恳,带着谦逊的口吻:“卑职也是综合近日所见所闻,胡乱揣测,若有谬误,还请徐公指正。日军自东北而华北,步步紧逼,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全面开战,恐难避免。一旦战端开启,我沿海及平津、沪宁等精华之地,必首当其冲。金陵虽为首都,但地处东南,无险可守,且过于靠近前线,绝非久留之地。”
徐世铮的眼皮轻轻跳了跳:“你接着说。”
“纵观我中华地理,能担起战时中枢之责者,需满足数点:一者,深处内陆,有山川险阻,可御敌于国门之外,至少延缓其兵锋;二者,水陆交通相对便利,利于物资人员转运;三者,有相当之经济与人口基础,可支撑战时消耗。以此衡量,武汉九省通衢,然地处华中平原,四周屏障不足,恐非最终之选。而重庆,有夔门之险,长江之利,山城地貌易守难攻,且通过滇缅公路可与外界连通,实乃上佳之选。至于昆明,更在重庆之后,高原屏障,远离战火,可作为最后之依托,亦是大后方建设之要地。此二者,一为门户,一为腹心,相辅相成。此乃卑职一点浅见,实是忧心时局,为家族谋一安身立命之所的愚者之虑,让徐公见笑了。”
林易这番话条分缕析,从军事地理、交通经济、战略纵深等多个角度进行阐述,逻辑十分清晰,虽然结论惊人,但推导的过程却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这逻辑过程表明,完全就是一个极具战略头脑的人基于公开信息进行的出色分析与预判,而非得了什么“天启”或内幕消息。
徐世铮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强烈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