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泼洒开的、浓得化不开的墨,从西面八方沉沉地压下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了苏晚眼前那条被沈屹用木炭勾勒出的、模糊而崎岖的“生路”。山林深处,比外间更早陷入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树冠缝隙间漏下的、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扭曲的枝桠和嶙峋怪石的轮廓,像无数蛰伏在暗处的、择人而噬的鬼魅。
苏晚手脚并用地爬上一道陡坡,背囊刮过带刺的灌木,发出“刺啦”的声响,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她立刻僵住,屏住呼吸,伏在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耳朵竖得尖尖的,过滤着风声、虫鸣,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远处,红星公社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犬吠,还有零星的火把光亮,像黑夜中游动的、不祥的鬼火,正朝着这片山林蔓延过来。周铁柱反应很快,搜山的人,己经出动了。而且,带了狗。
冷汗,瞬间湿透了苏晚单薄的里衣,又被林间冰冷的夜风一吹,激起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她不敢再停留,辨了下方向——沈屹在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临时藏身点,应该就在前面不远的一处背风山坳,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可以藏身的岩石。
她猫着腰,尽量放轻脚步,借着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天光,在茂密的灌木和盘根错节的藤蔓间穿行。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容易打滑。黑暗剥夺了视觉,将其他感官无限放大。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每一根断裂的枯枝,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她不敢去想沈屹。不敢去想他纵身一跃时的决绝,不敢去想陡坡上的碎石和荆棘,更不敢去想……如果他没能成功脱身,或者,摔伤了,甚至……不,不能想。她必须相信他。相信那个沉默、强悍、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男人。他既然计划好了,就一定有办法。
可恐惧,像冰冷的毒蛇,依旧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不仅仅是对追兵的恐惧,更是对这片未知的、原始的、充满危险的山林的本能畏惧。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无数种未知的危险在潜伏——毒蛇,野兽,深沟,迷路……
“嘶——”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贴在脚边的嘶鸣,让苏晚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猛地停住脚步,低头,借着极其微弱的、透过枝叶缝隙的惨淡天光,隐约看见一条细长的、带着暗色花纹的影子,正从她脚前一尺远的腐叶上,缓缓滑过!是蛇!
她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痛。那条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昂起三角形的头颅,朝着她的方向,吐了吐猩红的信子,然后,不紧不慢地,滑进了旁边的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苏晚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缓、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双腿一阵发软。她扶着旁边一棵湿滑的树干,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藏身点。
她强迫自己挪动发软的双腿,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前方,林木似乎稀疏了些,隐约能看到几块巨大的、黑黢黢的岩石轮廓,参差地矗立在山坳的阴影里。
是那里吗?苏晚心头一喜,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滚爬地冲了过去。
岩石很高大,像几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岩石之间,果然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里,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青苔的湿冷气息。
苏晚在缝隙口停下,迟疑了一下。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蛇?野兽?或者……更糟糕的?
但身后远处,人声和犬吠似乎更清晰了些。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咬了咬牙,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缝隙比她想象的要深,里面空间也稍大些,勉强能让她蜷缩着坐下。冰冷潮湿的岩壁紧贴着后背,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带来一种畸形的、暂时的安全感——至少,外面的人,不那么容易发现这里。
她放下背囊,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一放松,极度的疲惫、寒冷、饥饿和恐惧,便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