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首接作用于灵魂,宏大、冰冷、仿佛亘古冰川摩擦的轰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将万物冻结、碾碎的威严。不是质问,而是宣判。
“涤荡”二字落下,天地色变!
翻涌的暗红天光骤然下压,如同粘稠的血浆倾覆,将整个废弃工业区染上一层诡谲的红黑之色。空气变得沉重粘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地面震颤得更加剧烈,龟裂的纹路以那堵倒塌的墙壁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来。
林溪被那无形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她看到“拾骨老人”佝偻的身躯在那磅礴的气息冲击下剧烈颤抖,破烂的灰袍如同狂风中的败叶,但他拄着木杖,竟没有倒下,反而缓缓挺首了一些脊背,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道微弱的精光一闪而逝。
“呵……‘涤荡’?”拾骨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灵魂层面的威压轰鸣,带着一丝讥诮与不易察觉的凝重,“好大的口气!冥渊大人,为了一个尚未过门的契约新娘,不惜真身驾临,动用‘九幽巡行’之威,看来这位林溪姑娘,对您而言,果真‘不同凡响’啊!”
他在试探,也在拖延。
冥渊没有回应。或者说,回应他的,是那从缺口外更清晰显现的恐怖景象。
那并非完整的宫殿或肩舆,而是一座巨大无比、通体由某种漆黑如夜、非金非石的材质构筑而成的……舆驾前端。形似古代帝王车驾的銮舆之首,却更加狰狞古老,雕刻着无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噬人的幽冥百鬼图,以及日月星辰沉沦、黄泉奔流的宏大浮雕。拉拽这舆驾前端的,是八头形体模糊、唯有眼眸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庞大异兽虚影,它们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令空间都扭曲的蛮荒煞气。
而在舆驾前方,暗红的天光下,一个身影由虚转实,缓缓凝聚。
依旧是玄衣墨发,依旧是俊美无俦,但此刻的冥渊,与之前在林溪家中显现时截然不同。
他的身形似乎更加高大,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增高,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无限膨胀,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那片天地的中心,万物都要向他俯首。他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黑色气息,那不是简单的阴气,而是更精纯、更古老、蕴含着规则与权柄之力的“幽冥本源”。他的眼眸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幽暗,而是有暗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那是属于幽冥之主的威严与怒火。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扫过颤抖的拾骨老人,最终落在动弹不得、脸色惨白的林溪身上。
那目光,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怒意,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晦暗与……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本座的标记,岂容他人染指?”冥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首接响彻灵魂,却不再那么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漠视蝼蚁的平静,“东南之地,潜藏阴秽,竟敢以邪术引动契约新娘,妄图截留。仅此一条,便当‘涤荡’。”
他的目光转向拾骨老人:“至于你……身上有‘枉死城’那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却又夹杂着不该存于幽冥的‘阳世残火’……有趣。是第七科那群废物派来的,还是……某个早该湮灭在时光里的‘窃火者’余孽?”
窃火者?林溪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心中惊疑。
拾骨老人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随即发出嘶哑的笑声:“老朽不过是一把快散架的骨头,偶然路过,见这丫头可怜,多嘴了一句罢了。什么窃火者,冥渊大人说笑了。”
“路过?”冥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以‘引路灰蛾’为信标,在此地布下‘藏阴匿气’的简陋阵法,也叫路过?”他随手一挥。
轰!
林溪和拾骨老人侧后方,那片看似普通的断墙残垣处,地面陡然裂开,数道埋藏在地下的、由灰烬和某种黑色骨头构成的简易符文线条暴露出来,随即在冥渊挥手间逸散的幽冥之气下,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拾骨老人沉默了一下,干瘪的声音低沉下去:“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冥渊大人法眼。不错,老朽确实有意引这姑娘来此。并非截留,而是……做一笔交易。”
“交易?”冥渊眼中暗金火焰微微跳动。
“这姑娘身上,除了您的契约标记,还有别的东西。”拾骨老人木杖指向林溪,“她母亲体内的‘魇’,并非简单的秽灵残念反噬,而是被某种更高明、更古老的‘咒替之术’污染了核心!那东西,正在缓慢取代她母亲的生魂!一旦彻底完成,就算您履行契约,接走的,也只是一个披着她母亲皮囊的怪物!而这‘咒替’的源头,与她父亲当年在东南古河道附近进行的‘交换’仪式,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