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孟夏,京城的日头渐渐烈了起来,后宫的朱墙琉璃瓦被晒得明晃晃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却压不住各处庭院里隐隐的议论声。
近来宫里的重心本是两头——一头是皇子们的启蒙课业,太傅们日日守在尚书房,从《论语》到骑射,半点不敢松懈;另一头便是江南漕务,漕米的成色、运河的疏浚,折子一封封往养心殿送,皇帝每日批阅到深夜。
谁都没料到,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竟如惊雷般炸响在紫禁城上空,瞬间搅乱了这看似平静的朝局。
军报是从西北伊犁将军府递来的,寥寥数语,字字惊心:准噶尔部内乱骤起,首领达瓦齐率精锐突袭,连败数位竞争对手,一举统一漠西蒙古各部,如今兵锋正盛,频频派兵袭扰大清边境的卡伦,其意昭然若揭——那蛰伏了数十年的狼子野心,终是按捺不住了。
消息传入养心殿时,乾隆正握着朱笔,批阅一份关于漕粮改道的奏折。
他扫过军报上的字迹,原本平和的面色一寸寸沉了下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朱笔重重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个刺目的红点。
“传旨,召军机大臣即刻觐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惊得殿内侍立的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准噶尔,这个名字,是压在康雍乾三朝帝王心头的一块巨石。数十年间,这股盘踞西北的势力时降时叛,反复无常。
康熙爷三征噶尔丹,雍正朝与准噶尔数度交战,好不容易将其逼至漠西一隅,谁曾想,竟又出了个达瓦齐,搅得西北狼烟再起。
这心腹大患一日不除,大清的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
养心殿的暖阁里,很快便聚满了身着朝服的军机大臣。烛火跳跃,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容。争论几乎是立刻爆发的。
“皇上,达瓦齐新胜,其部众军心未稳,正是我大清出兵的良机!”
说话的是军机大臣傅恒,他是富察氏的子弟,眉宇间带着武将的锐气,“准噶尔狼子野心,若不趁此时一举荡平,待其羽翼,必成大患!”
傅恒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主战派大臣附和:“傅大人所言极是!我大清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区区达瓦齐,何足惧哉?此战若胜,西北可保百年太平!”
激昂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却被另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不可。”
户部尚书张廷玉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西北之地,戈壁千里,气候恶劣,粮草转运艰难。当年圣祖爷亲征,亦是耗费了无数钱粮。如今漕务刚有头绪,若贸然兴兵,国库恐难支撑。再者,达瓦齐新得部众拥戴,锐气正盛,我军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啊。”
主和派的大臣纷纷点头:“张大人所言甚是。边境卡伦虽有摩擦,尚可通过遣使交涉化解。动刀兵之事,需三思而后行。”
两派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吵得暖阁里的空气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乾隆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指尖却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那细碎的声响,落在众臣耳中,竟比争吵声更让人惴惴不安。
朝堂的风波,很快便吹到了后宫。
后宫本是女子居所,不得干政,但事关国运,又牵扯着无数八旗子弟的性命,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各宫的娘娘们平日里争奇斗艳,此刻却都敛了锋芒,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云舒在长春宫也听到了风声。她深知此事重大,关乎国家安危。她不动声色地通过富察家在军中的关系,了解前线更具体的情报,同时也留意着朝中各方势力的态度。
富察家作为军功起家的勋贵,族中多有子弟在军中任职,自然是主战派的中坚力量。
父亲李荣保虽己致仕,但在军中人脉犹在,他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富察一系武将的立场。
云舒心中亦是倾向于主战。她熟知历史(穿越者的优势),知道准噶尔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但她作为皇后,不能公然干政,只能通过影响皇帝和家族,间接表达自己的倾向。
这日傍晚,乾隆终于踏入了长春宫。他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忧色,连平日里挺拔的身姿,都显得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