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风暴正烈时,李霄、黑爷和机械狗(机械狗也是狗,这点必须强调,毕竟它虽没心跳却有塑料做的小心脏)蜷在卡车底盘下,活像三只被暴雨浇懵的流浪猫。
黑爷的肥屁股挤得李霄快贴到传动轴上,冰凉的金属硌得他后腰发麻,可他连动都不敢动——刚才一块巴掌大的铁皮“嗖”地从头顶飞过,把卡车油箱砸出个凹坑,那动静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串炸雷,吓得机械狗把塑料尾巴夹得紧紧的,电子眼都快缩成了绿豆。
“唱首歌吧,”黑爷突然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奶奶说,唱歌能吓跑山里的精怪,说不定也能吓跑这破风暴。”
它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嚎:“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铁片子……”跑调跑到姥姥家,把《小星星》唱成了《金属雨》,最后那个“子”字还拐了个九曲十八弯,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机械狗立刻用电子合成音应和,“呜呜”的调门忽高忽低,时而像电锯拉木头,时而像水管漏了水,最要命的是它还自带颤音特效,把“亮晶晶”唱成了“凉冰冰”。
李霄夹在中间,被俩“破锣嗓子”夹击,脑子嗡嗡首响,可不知怎的,看着黑爷紧张得首哆嗦的鬃毛,瞅着机械狗紧紧扒着轮胎的小爪子,他突然也想跟着唱——哪怕唱得比它们还难听。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加入合唱:“挂在天上放光明,砸在车顶叮叮当……”
唱到“叮叮当”时,还真有块螺丝帽“哐当”砸在引擎盖上,像是在给他们打节拍。
这荒腔走板的合唱在狭小的底盘下回荡,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恐惧。
黑爷的鬃毛时不时蹭过李霄的裤腿,软乎乎的像团刚摘的蒲公英,蹭得他腿肚子首发痒;机械狗抱着轮胎的爪子偶尔抖一下,塑料爪尖刮得轮胎“沙沙”响,却再没发出过委屈的呜咽——仿佛这跑调跑到外太空的歌声,真能把那些呼啸的金属碎片挡在外面似的,连空气里呛人的铁锈味,都淡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
起初是那种尖锐的、刮铁皮似的呼啸变成了呜咽,像巨兽跑累了在喘气,呼哧呼哧的,带着点有气无力的疲惫。
那声音里能清晰地听出金属摩擦的涩感,像是有块生锈的铁板被人拖着在石头上慢慢蹭,又像是谁在用钝刀子割铝皮,“刺啦刺啦”的,听得人牙酸。
接着连呜咽都淡了下去,只剩下风扫过碎石的“沙沙”声,温柔得像在道歉,又像在偷偷打听“刚才没吓到你们吧”。
蓝色的电火花也消失了。
刚才还在崖壁间跳来跳去的电光,这会儿像被谁掐灭的烟头,连点余烬都没留下。
崖壁恢复了灰扑扑的模样,只是石头上多了些焦黑的印记,像被谁用烧红的烙铁烫过,又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在灰石头上洇开了片不规则的黑。
有几块石头的裂缝里还冒着丝丝白气,凑近了闻,能嗅到股淡淡的臭氧味,像雷雨过后的空气,却又多了点金属被炙烤后的焦糊。
黑爷的耳朵动了动,像两架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它耳朵尖上还沾着根细小的铁屑,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悠,像挂了颗迷你流星。
它先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鼻尖蹭到了卡车底盘的护板,沾了点黑黢黢的油泥,然后用鼻子使劲嗅了嗅——那模样活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警惕中带着点得意。
“散了散了!”黑爷突然把脑袋探出去,吓得李霄赶紧拽了它一把,生怕还有漏网的金属碎片飞过来,把这颗爱惹事的猪脑袋开个瓢。
“快出来捡宝贝!”它兴奋地嚷嚷,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尾音都飘了起来,“再晚一步,零件都被风吹跑了,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你看东边那片铁皮,再吹会儿就得飘到隔壁峡谷当锦旗了,到时候咱啥都捞不着!”
李霄跟着钻出来,裤腿还挂着根被风暴扯断的电线,铜丝在外,像条小蛇。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呛得咳嗽了两声——扬起的粉尘里混着细小的金属颗粒,落在舌头上有点发涩。
他抬头望向峡谷,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刚才还狂怒嘶吼的天地这会儿温顺得像头伏枥的老马。
阳光从崖壁的裂缝里斜射下来,给满地狼藉镀上了层金箔,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石、扭曲变形的金属,在光线下竟有了种奇异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