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光临。
您是想拍照还是……啊,原来是摄影师先生,是打算补充胶捲吗?我们这里主要是伊尔福生產的胶捲,这可是款老牌胶捲,品质绝对没的说。”
照相馆內,被称为“摄影师先生”的塞巴斯蒂安看起来有些憔悴,风尘僕僕的卡其色风衣上还沾著些许泥点,摇了摇头,嗓音有些沙哑:“不是,我想洗照片。”
他从隨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的黑色金属盒,轻轻放在柜檯上。
“没问题,”老板拿起胶捲盒,打开看了一下,“冲洗一卷,连带印片,一共十五法郎。”
记者没有多言,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皮夹。低头將皱巴巴、边缘磨损的纸幣一张张数出来,確认无误后,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钱,熟练地清点后,將那一小叠法郎收进抽屉。他拿起那盒胶捲,语气缓和:
“您可以在那先坐一会儿稍等,半个小时左右就好。”说完,他转身撩开厚重的黑色布门帘,身影消失在通往暗室的走廊里。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一个看起来不大、很有可能还在上学的男孩盯著。塞巴斯蒂安依言来到玻璃窗边坐下。他没有打量店內橱窗里陈列的各式相机和照片样品,只是抱著自己那台相机发呆。
这时,门上的铃鐺又响了。一位穿著灰色工装、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先是习惯性地朝柜檯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对那男孩模样的店员说道:“小傢伙,你叔叔不在吗?”
男孩:“先生在暗室洗照片,您可以稍等一会儿。”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窗边唯一的客人塞巴斯蒂安身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塞巴斯蒂安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试图搭话:“先生,看您的样子,应该是位摄影师?”
塞巴斯蒂安从恍惚中回过神,微微頷首:“是的。”
男人打量著塞巴斯蒂安那身明显不像本地风格的风衣:“从外地来的?”
塞巴斯蒂安:“是从巴黎坐火车过来的。”
“巴黎!”男人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脸上露出些许討好的神色,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噢!您一定是从首都来的大记者吧!真是幸会!”
塞巴斯蒂安扯了扯嘴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男人却仿佛得到了鼓励,热切的將话匣子打开了,恭维之后,很快將话题引向了当下:
“记者先生,您见识广。您说说,现在这仗打得……普鲁士人是被挡住了,可咱们那些盟友,特別是不列顛人,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塞巴斯蒂安没有接话,男人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著不满:“他们表面上是来帮我们的,可实际上呢?在敌人快要打到巴黎之前就一直在旁边看戏!
直到我们抓住机会开始反攻,他们才趁机加入痛打落水狗。
而且您也知道,过去几百年,他们和我们可没少闹矛盾。现在倒好,仗著盟友的身份,在城里横行霸道!”
塞巴斯蒂安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低声反驳了一句:“他们在前线也在流血。”
“流血?”男人不以为然地挥了下手,篤定道,“您怕是没看见!他们霸占了好几条街,好好的商铺被他们打砸了用沙包堵起来!
还抢占火车站和铁轨,运他们的军火,搞得难民专列到现在都还开不走!普鲁士人眼看就要溃败了,他们却把咱们好好的城市搞得一团糟,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在使坏!”
“你根本不明白战爭!”塞巴斯蒂安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徵用街道是为了阻击普鲁士人,那些士兵在炮火和机枪下,是在拿命拼死作战!不是为了在你嘴里被说成是『使坏!”
本来安静的照相馆,被这一嗓子给彻底破坏了。
看店的男孩被嚇了一跳,望过来。男人也被塞巴斯蒂安突如其来的怒火镇住,他看著对方起伏不定的胸膛,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辩解道:
“先、先生,別激动这只是……只是閒聊罢了。
况且,这也不只我一个人这么说,城里很多人都在这么传……”
男人訕訕地闭上了嘴,气氛瞬间变得尷尬凝固。
好在通往暗室的门帘被掀开,照相馆老板拿著一个棕色的厚纸袋走了出来,打破了冷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然后將纸袋递了过去:“先生,您的照片洗好了。”
接著他重新打量了一番塞巴斯蒂安的风衣和相机,有些意外地道:“我看您拍的大多是前线的士兵,构图和瞬间都抓得很棒,您应该是一位战地记者吧?”
塞巴斯蒂安接过密封好的照片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