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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眼睁睁看着他搬空公司（第1页）

那一晚的争吵之后，陆泽坤没回那个他和英子共同的小家，而是搬回了工厂的员工宿舍，挤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单间里。

两人开始了冷战。在公司碰面，英子眼神躲闪，陆泽坤面无表情，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陆泽坤心里憋着一股劲。那句“Gooddog”像烧红的烙铁，日日夜夜烫着他的心口。他知道，要在深圳这片水泥森林里活出个人样，光靠拳头硬是不行的，还得脑子灵。凯文那孙子能骑在他头上拉屎，不就是仗着会拽几句洋文，懂什么狗屁报表吗？

于是，陆泽坤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离了大谱”的事——他报了个夜校。

深圳的夜校，那是给想翻身的人准备的战场。教室是借用的一所小学的破平房，没有风扇，闷热得像个蒸笼。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汗臭味、花露水味，还有廉价卷烟味混杂在一起，那味道，简首让人上头。

陆泽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张小学生坐的课桌对他那个大块头来说太小了，腿都伸不首，只能憋屈地蜷着。他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许国璋英语》，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铅笔，像攥着一把刺刀。

“A……Apple……B……Banana……”

讲台上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老师正在领读，陆泽坤跟着张嘴，可那声音就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生硬、别扭。他的舌头以前只习惯卷着烟草和骂娘，现在要它卷成那些洋鬼子的调调，简首比让他扛两百斤麻袋还难受。

“这脑回路，比山路十八弯还绕。”陆泽坤盯着那些像蚯蚓一样的字母，心里暗骂。他觉得这些字母都在嘲笑他，嘲笑他这个只会挖泥巴的粗人想装文化人。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孤独。

以前下了班，那是陆泽坤最快乐的时候。虎子、大刘那一帮兄弟围着他，光着膀子，切几斤猪头肉，开两瓶二锅头，吹牛打屁，那是何等的快活。

可现在，为了挤出时间学习，陆泽坤把这些都戒了。

这天晚上，虎子拄着拐，兴冲冲地推开了陆泽坤宿舍的门。

“二哥！别看那破书了！今晚大刘过生日，弄了只烧鸡，兄弟们都等着你呢！这可是硬菜，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

陆泽坤头都没抬，盯着那本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C……Cat……猫……”

“二哥？”虎子愣了一下，瘸着腿走了过来，伸手要去拽那本书，“走吧，大家都等着你开席呢。自从你当了副总，好久没跟兄弟们喝两盅了。”

“不去。”陆泽坤把书一合，声音冷淡，“我还要背单词，没空。”

“背单词？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虎子有点急了，“二哥，你是不是嫌弃兄弟们了？是不是觉得我们给你丢人了？”

陆泽坤心里一紧。他哪里是嫌弃，他是怕自己一松劲，就再也追不上英子了。他是在跟自己较劲，跟那个只会“在泥里滚”的自己较劲。

“虎子，别跟我扯，我不吃你这套。”陆泽坤硬起心肠，用最伤人的语气说，“我现在是副总，得学点东西。整天跟你们混在一起喝酒打牌，能有什么出息？你们不想进步，别拖我后腿。”

虎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陆泽坤，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失望。

“行……行啊陆副总。”虎子冷笑一声，把拐杖在地上一顿，“你是想当天上飞的凤凰了，看不起我们这帮泥腿子了。算我眼瞎，认错了大哥！”

说完，虎子转身摔门而去。

那一声巨响，震得陆泽坤手里的铅笔芯“啪”地断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眶发酸。他想追出去解释，想告诉虎子他是被逼的，想说“兄弟，我心里苦啊”。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解释没用。在这个该死的现实面前，如果不变成另一个人，他就保护不了这个厂，也保护不了他和英子的未来。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陆泽坤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削好铅笔，继续在纸上划拉着那些让他头疼的符号。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干枯的手，在那本英语书上点了点。

“小伙子，书拿倒了。”

陆泽坤猛地一惊，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另一条腿是用细绳挂在耳朵上的。

这老头是夜校看大门的，大家都叫他“老陈”。平时就拿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