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暻师弟暻师弟李仙师,你这是何苦呢?”
李鹤衣已是强弩之末,垂着头,喘息不已,乌发凌乱地贴着苍白渗汗的皮肤,缥色的衣袍也被淤泥侵染玷污,似枯败的残荷一般凋敝在霜雪之中。虹索桎梏了手脚,只能靠一柄断剑支撑身体。
他微微抬头,还想再蓄力出剑,一道矮小的身形却挡在了他跟前。
是阿珠。
面对比自己高了一倍不止的无脸人,阿珠是害怕的,甚至浑身都在颤栗。但攥握着身上的狐裘,她仍咬了咬牙,“啊啊”叫了几声,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主动顶上?可以。”无脸人懂得了她的意思,语气森然,听不出喜怒,“但你一介凡人,蒲柳之质,想顶替鲛人成为贡礼,那就必须缝上鱼皮,锯掉双腿,再续成鳞尾才算有诚意。”
阿珠脸色煞白,许久之后,才要缓缓点头。
李鹤衣却将她拉至身后,强将断剑一把掼了出去:“滚!”
断剑命中了无脸人,但很快又被那团黑泥吞噬殆尽。
它又走近了些,投落的阴影瘦长而浑黑,将李鹤衣整个笼罩其中。
“既不想交出鲛人,又不想伤害采珠女,世上哪来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无脸人齐声蛊惑道,“不如,你来做这个祭品吧,师弟?”
李鹤衣从齿间挤出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想是让筵宴顺利进行。师弟记名在册,可万万不能缺席。”它伸出了手,双指之间捘捏着一颗血红的珍珠,笑吟吟道,“况且,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事情的发展还是和多年前一样。
红珍珠落到了刘刹手里,他让李鹤衣交代实情,并交出鲛人。
李鹤衣抵死不从,持剑反抗。
可任他剑法再高明卓绝,也只是一人一剑,如何能难敌百手?对于养育自己的师门,更是无法倾尽全力,痛下杀招。于是十一道云罗虹索封堵了李鹤衣的丹田与经脉,令他再无挣扎的机会,最终被无极天一众内门弟子与峰主长老合围镇压。
不过区别在于,当年的结果是他满身狼狈,被关押在思过崖之下禁闭受罚;现如今,他却身着锦衣华服,被无脸人领上了昆仑主峰。
云梯玉阶之上,漫天乱琼碎玉。
十一道虹索凝为一体,化作了一根漆黑无光的细线。一端绑在李鹤衣的右腕上,另一端长不见头,一直延伸向昆仑之巅。
李鹤衣试过将黑线扯断,但这东西根本没有实质,别说扯断,连碰都碰不到。而且也不算是绑在手上,更像是从腕部长出来的,与他的血肉连在了一起。
抵达山巅的祭坛时,李鹤衣才发现这里已经站了许多人,都是前来参宴的宾客和各派弟子。
但他们并未朝向祭坛,而是面对着入口的台阶。李鹤衣和无脸人一出现,众人的眼珠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脸上一片木僵如死的漠然。
李鹤衣尽可能忽略了他们,抬眼望去,目光又是一顿。
祭台位于山巅最高处,上方一览无余,只放着一具孤零零的漆木黑棺。
——正是他和段从澜最开始在雪地里找到的那一个。
整个祭坛沉静肃穆,哪里有什么寿诞喜宴的气氛?说是葬礼更贴切点,连空中的白雪都像是翻飞的纸钱,片片散落而下。
无脸人手握记名的象牙玉圭,当众宣读了起来,但李鹤衣一个字也没听清。
直到名册念到最后,无脸人吐出了三个晦涩难懂的音节,紧接着便是他的名字。
“……李暻。”
话音落下,李鹤衣感觉手腕上的黑线兀然动了下,似乎在引着他往前走。
无脸人侧过身,为他让出了路:“去吧。”
细线横穿整个祭坛,直直地指向高台,没入了紧闭无声的漆棺中。
那里似乎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