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的呼唤TheCalloftheWild
第一章踏入蛮荒
原始渴望蠢蠢欲动,
奔放之心拉扯习性枷锁;
自冬眠之中,
桎梏的野性再次复苏。[1]
巴克不会读报,否则它会知道一场灾难即将到来。不只是它,从皮吉特湾到圣迭戈,美西沿岸每一只强壮的长毛耐寒水犬全都大难临头。这一切都起因于探险家在北极那片黑暗之地找到一种黄色的金属,轮船和运输公司又竭力宣扬这个新发现,因此成千上万的民众前仆后继涌进北方,而这些人需要孔武有力、吃苦耐劳,还能抵御冰霜的长毛犬。
圣克拉拉谷阳光充沛,巴克就住在这里的一栋大宅院里。这是米勒法官的家,房子远离街道,半藏于林间,从路上隐约可见房屋四周宽阔凉爽的走廊。门口铺有碎石车道,在白杨树高大的林荫之下,蜿蜒穿过广阔的草地,直通屋前。屋后的景观比屋前更宽阔:十几个马夫和小厮在雄伟的马厩内天南地北地闲聊,爬满藤蔓的用人小屋成排罗列,一望无际的库房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除此之外,还有长长的葡萄藤架、绿油油的牧场、果园、浆果地、自流井抽水设备,还有一个用水泥建成的泳池,供米勒法官家的少爷们晨泳,炎热的午后泡澡消暑之用。
巴克的父亲艾莫是一头巨大的圣伯纳犬,从前总是寸步不离地陪在法官身旁,现在这个位置交由巴克继承。巴克的体型不若父亲魁梧,只有一百四十磅重——因为它的母亲雪普是头苏格兰牧羊犬,体型较为娇小。尽管如此,一百四十磅的身材加上优渥的生活与众人的尊敬,使它自然散发着一股尊贵之气,自己更是俨然以帝王自居。这四年来它过着富足的贵族生活,心高气傲,甚至有些自负,就像那些井底之蛙般的市井乡绅,见识浅薄却自命不凡。所幸,它还不至于让自己变成一条娇生惯养的宠物狗。它热爱打猎和各种户外活动,保持精实的身材,练出一身强健的肌肉。而对这种耐寒的水犬而言,它对游泳的喜好更是再适合不过的养生之道。
时值一八九七年秋天。当克伦代克的淘金潮[2]把人们从世界各地吸引到冰天雪地的北极时,巴克过的正是这样的生活。但是巴克不看报纸,也不知道园丁的助手之一马诺是个居心不良的朋友。马诺有个无法戒除的恶习,他沉迷于中国赌博[3]。不只如此,他赌博时还有个致命弱点,就是相信下注必胜。这个信念注定他在赌桌上一辈子也不可能翻身,因为有钱才能下注,而园丁助手的工资光是要养活一家妻小都捉襟见肘,何况赌博。
马诺出卖巴克的那晚,法官正与葡萄干制造协会的成员开会,法官的儿子们则忙着组织一个运动俱乐部,所以没人看见他和巴克穿过果园,巴克也以为他们不过是出来散散步。除了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外,没有人看见他们走到一个叫作大学公园的小车站。马诺和那人交谈片刻,钱币在两人之间叮当作响。
“东西绑好再交货啊你!”那陌生人没好气地斥责。马诺听了,便用一条结实的粗绳在巴克的项圈下绕了两圈。
“你绳子一扭就可以勒住它。”马诺说。陌生人确认后咕哝了一声。
巴克静静地、庄严地任马诺绑上绳子。当然,事情有些不寻常,但它早已学会信赖熟人,也承认人类拥有它望尘莫及的智慧。然而,绳子一交到那陌生人手上,巴克立刻凶恶地大声咆哮。它只是在暗示它的不悦,对于高傲的巴克来说,暗示就等同命令。不料结果却大出它意料之外,颈间的绳索居然一下收紧,勒得它无法呼吸。它火冒三丈,猛力朝那人扑去,却在半途中反被一把扼住咽喉。那人手腕熟练地一扭,把它扔了出去,摔得它四脚朝天。他又立即毫不留情地拉紧绳子,巴克暴怒挣扎,龇牙吐舌,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仍旧喘不过气。这辈子还没人敢对它如此无礼,它也从没这么愤怒过,不过它已经眼冒金星,全身虚脱,无力反抗。火车进站时它已失去知觉,只能任由两人将它丢进行李车厢之中。
之后,它只朦朦胧胧感到舌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从颠簸之中,它感觉得出自己是置身于某种运输工具内。火车通过交叉道时响起刺耳的汽笛声,巴克终于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它时常和法官一块儿出游,不可能分辨不出坐在行李车厢里的感觉。它睁开双眼,这个遭人绑架的国王眼中射出熊熊怒火。陌生男子又朝它的咽喉扑来,但是巴克比他更快,下颚一合,便咬住那人手掌,打死不放,直到被绳子勒到再次失去知觉。
“啊!这条疯狗!”那人恨恨咒骂。行李员听到**,前来查看。那人藏起伤手,向行李员解释:“我帮老板把它带到旧金山去,听说那儿有个高明的兽医可以治好它的毛病。”
抵达旧金山后,在一家滨海酒馆后方的小房间里,那人滔滔不绝地抱怨自己那晚火车上的经历。
“我这差事只拿五十美元,”他牢骚道,“下次就算给我一千美元现金也打死不干!”他手上包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布巾,右边裤管也一路从膝盖裂到脚踝。
“另外那个家伙拿到多少钱?”酒馆老板问。
“整整一百美元!”他回答,“一毛也不少。所以行行好嘛,多赏我一些!”
“那就总共是一百五十美元了。”酒馆老板算了一下,“它绝对值这个价钱,否则就是我傻了。”
绑架犯解开血迹斑斑的布条,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万一我得了恐水症……”
“那表示你天生倒霉啊!”酒馆老板放声大笑,随即补上一句,“来吧,在你搭车离开前帮我个忙!”
尽管头昏脑涨,喉咙和舌头又都疼痛难耐,被勒到只剩半条命的巴克依旧拼死反抗。但它一遍又一遍被摔翻在地,一次又一次被勒到快要窒息。最后,他们终于成功解下它颈间沉甸甸的黄铜项圈,然后松开缚绳,粗暴地把它关进一个像是笼子的板条箱里。
巴克躺在箱子里,度过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平复心中的怒火与受伤的自尊。它不了解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这些陌生人想拿它做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把它关在这个狭小的箱子里?它想不出原因,但隐隐有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夜里好几次听到门“咔啦”一声打开,它立刻一跃而起,期望看到法官,或至少是法官的儿子出现,可每次映入眼帘的,都是酒店老板的那张臃肿的肥脸,手里拿着微弱的烛火盯着它看。而每一次酝酿在巴克喉间的喜悦吠声,最后也只能化为愤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