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米莱迪说。
“您要把它干什么?”
“我说话算数,马上就还您;您把它放在桌上,您自己就站在我和桌子中间好了。”
费尔顿把刀子递给米莱迪,她仔细地看了看坚韧的刀身,还用手指试了试刀锋。
“好,”她说着,把刀子还给年轻军官,“这把真的是钢刀;您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费尔顿。”费尔顿接过刀,按刚才跟女囚说定的那样把它放在桌子上。
米莱迪看着他这么做,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现在,”她说,“请您听我说。”
这句话是多余的:年轻军官站在她跟前,正急不可耐地等着听她说呢。
“费尔顿,”米莱迪庄重地说,语调极为忧郁,“费尔顿,倘若您的姐妹,您的亲姐妹对您说:‘我还年轻,不幸长得还算好看,我落入了人家布下的陷阱,就挣扎反抗;人家在我周围不断地设下一个个圈套,对我滥施**威,我也挣扎反抗;因为我祈求我崇拜的天主和我信仰的宗教来拯救我,人家就亵渎这宗教和天主,我还是挣扎反抗;于是人家就对我横加凌辱,知道没法摧毁我的心灵,就要让我的肉体永远蒙受耻辱;最后……’”
米莱迪说到这里停住不说了,唇上掠过一丝苦笑。
“最后,”费尔顿说,“最后怎么了?”
“最后,迫害我的人眼看没法制服我,就决意让我丧失反抗的能力:一天夜里,我喝的水里给掺了一种强效的麻醉剂;我刚吃完饭,就觉得一阵异样的眩晕,渐渐地变得迷迷糊糊起来。尽管我还没有起疑心,但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害怕攫住了我,我挣扎着想摆脱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我站起来,想跑到窗口去呼救,可是我迈不开腿;仿佛整个天花板在冲着我压下来,要砸在我的头上;我伸出胳臂,想开口说话,可是只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我浑身起了一种无法抵制的麻痹的感觉,觉得自己就要摔倒,于是就扶住一把椅子,但不久我的无力的手臂就支持不住了,先是一条腿跪了下去,然后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我想喊叫,但舌头像是僵住了;天主想必是既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了,我滑倒在地板上,被如死一般的睡意征服了。
“我睡着以后出了什么事,前后过去了多长时间,我一点儿都不记得;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我醒来时睡在一个圆形房间里,四周的家具非常豪华,日光从屋顶上的一个窗洞射进屋来。但四壁看不见一扇进出的房门:简直就像一间精致的牢房。
“我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才弄明白我现在说的这些细节,我挣扎着想清醒过来,但脑子昏昏沉沉的,似乎无法摆脱那股黑沉沉的滞涩的睡意;我只是蒙蒙胧胧地回忆起空间的移动和马车的行进,仿佛那是个要将我的精力完全耗尽的噩梦;不过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些模模糊糊、看不分明的印象,所以这些事情仿佛都属于跟今生的我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生命,只是由于某种荒诞不经的二重性才跟我掺和在了一起。
“有一阵,我感到身处的状态奇异极了,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我晃晃悠悠地支起身来,看到我的衣裳就在身边的椅子上:可我根本不记得我脱过衣裳,也不记得我睡过觉。这时,我渐渐地清醒过来,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顿时感到又羞愧又恐怖:我这不是在自己家里;我没法知道时间,但从日光看,白天大概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这么说,我是头天晚上睡着的,而这一睡就睡了差不多二十四个钟头。在我昏睡的这么长时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尽可能快地穿好衣裳。可我的动作缓慢而迟钝,表明麻醉剂的药性还没完全消失。从家具摆设来看,这个房间是专门接待女客的;哪怕是最妖艳的女子,也会觉得无可挑剔,因为她只要环顾一周,就会觉得她想提的要求早已得到了满足。
“显然,我不是被关进这间豪华牢房的第一个女囚;可是您明白,费尔顿,牢房愈漂亮,我心里愈惊慌。
“是的,这是一间牢房,因为我根本没法出去。我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前摸,可就是找不到一扇门,所有的墙壁敲上去都像是实心的,声音闷闷的。
“我在房间里兜了不下二十圈,想找到一条出路;可就是找不到:我又累又怕,瘫倒在椅子上。
“这时,天色很快就变黑了,入夜以后,我的恐惧有增无减: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待在原先坐的地方,似乎我已经被无法预知的危险团团围住,每走一步都会跌倒。虽然我从头天晚上起就没吃过东西,但我只觉得害怕,根本不觉得饿。
“我靠听外面的声音来估计时间,可这会儿我听不到一丝声音;我只能推测约摸是晚上七八点钟,因为当时是十月,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突然,一扇门的铰链转动声响使我打了个哆嗦;一个火球似的东西出现在屋顶的玻璃窗上方,一道强烈的光线射进屋里,我惊恐地瞥见一个男人站在离我几步路的地方。
“一张桌子像变魔术似的摆在了房间中央,上面放着全套晚餐和两副刀叉。
“进来的人就是一年来死死缠住我不放的那个家伙,他曾经恼羞成怒地发誓说要让我身败名裂,这时他刚开口说了几句话,就让我明白头天晚上他已经这样做到了。”
“无耻!”费尔顿喃喃地说。
“哦!是无耻!”米莱迪大声说,她注意到年轻军官对这个奇怪的故事听得很入神,仿佛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哦!是无耻!他以为趁我昏睡不醒的时候玷污了我,就能把我搞到手了;他既然看到我喝了那杯耻辱的苦酒,就指望我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耻辱;所以他要来给我一大笔钱,用金钱来换取我的爱情。
“我把他痛骂了一顿,凡是一个女人所能找得到的表示极度蔑视和愤慨的詈骂,我都劈头盖脸地摔给了这个人;他想必是听惯了这类斥骂的,因为听着我的斥骂,他却心平气和,脸上带着微笑,还叉起胳膊抱在胸前;然后,等他觉得我骂得差不多了,就朝着我走来;我猛地跳到桌子跟前,抓起一把餐刀,顶在自己胸膛上。
“‘您再往前走一步,’我对他说,‘就不仅要对我的耻辱负责,而且还要为我的死受到良心的谴责了。’
“想必我当时的目光、声音和神态,都让他看出了我这绝不是说着玩的,我的表情、语调、姿势,使得最邪恶的家伙也相信了我是说到做到的;因为他站住了。
“‘您要寻死!’他说,‘喔!不,像您这么娇媚的情妇,我好不容易得了一次手,怎么舍得就这样让您去死呢。行,我先出去,我的美人儿!希望下回我再来看您的时候,您的情绪能好些。’
“说完这些话,他吹声口哨;照亮房间的那盏球形挂灯升上去不见了;周围又是一片黑暗。我听见一扇门开了又关上,声音跟上回一模一样。不一会儿,挂灯又下来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时候我真是害怕极了;如果说起先我还不完全相信自己果真落入魔掌的话,那么面对令人绝望的现实,我已经没有丝毫怀疑了。我落在了一个我不仅憎恨而且蔑视的人的手里;这个人无恶不作,他绝不会放过我,头天晚上就是一个可怕的证明。”
“这人究竟是谁?”费尔顿问。
“我坐在椅子上过了一夜,听到一点响声就心惊肉跳;因为在午夜光景灯就灭了,周围又是一片漆黑。这一夜总算平安过去了,那个家伙没有再来纠缠我。天色亮了起来:那张桌子不见了;不过那把餐刀还在我手里。
“这把刀就是我的全部希望。
“我累垮了;整整一夜我一刻也没敢合过眼,眼睛像针刺似的又酸又疼。
“等到天亮以后我才放下心,上床去睡觉,那把防身的餐刀藏在枕头下面。
“我醒来时,一桌菜肴又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