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十分钟。除了自己的心跳,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祈求天主让他千万要来。
“终于,我听到了那熟悉的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但踩在上面仍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在黑暗中仍能看出有个人影正朝床前走来。”
“您快说,快说呀!”费尔顿说,“您没看见您的每一句话都像滚烫的铅块在灼烧我的心吗!”
“这时,”米莱迪接着往下说,“这时我意识到报仇的时刻,或者说伸张正义的时刻来临了,我把自己看作另一个犹滴,手里握紧小刀,缩紧身子,凝聚起全身的力量,等他走到我身旁,伸手想要寻找他的猎物的时候,我迸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号,举刀向他当胸捅去。
“谁知这个坏蛋,他早已有了防备!他胸前披着锁子甲;餐刀卷口了。
“‘啊哈!’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臂,夺下那件没能遂我心愿的凶器,大声说道,‘我的清教徒美人儿,您是想要我的命哪!这可不光是恨我,而是恩将仇报啦!行了,行了,别发火,我的美人儿!我还以为您已经平静下来了哩。我可不是那些强占民女的暴君:您并不爱我,原先我还自鸣得意地不肯相信这一点,可现在我相信了。明天,您就可以自由了。’
“我当时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让他杀了我。
“‘可你得当心!’我对他说,‘因为我重获自由之日,就是你声名狼藉之时。是的,因为我只要一出去,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我要把你怎样对我施暴,怎样私自囚禁我全都说出来。我要把这个荒**无耻的行宫公诸于世;阁下,任凭你权势有多显赫,你照样得发抖!在你之上有国王,在国王之上还有天主。’
“他尽管表面上显得很镇静,但还是流露出了心头的怒意。我没法看清他的脸,但我的手在他的胳臂上,感觉得到他的胳臂在颤抖。
“‘那么,您就别想从这儿出去。’他说。
“‘好呀!’我大声嚷道,‘那么我的牢房就将是我的坟墓。好!我要死在这儿,要让你看看一个含冤衔恨的孤魂野鬼,是不是比滥施**威的臭皮囊更可怕些!’
“‘我不会留给您任何致命的利器。’
“‘有一样致命的东西,每一个人只要有勇气,那么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总会发现它是唾手可得的。我要绝食而死。’
“‘行了,’那坏蛋说,‘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咱们讲和不好吗?我立即恢复您的自由,传颂您贞洁的懿德,把您称作英国的卢克丽霞[1]。’
“‘而我要说你就是塞克斯图斯,我要像在天主面前揭露你那样,在世人面前揭露你;即使我得像卢克丽霞一样,用我的血在诉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也一定会那样做的。’
“‘哼哼!’我的仇人用嘲讽的口吻说,‘那就是另一回事喽。说实在的,您在这儿毕竟也不错嘛,什么也不缺,倘使您还非要绝食饿死不可,那就是您在跟自己过不去了。’
“说完这话,他就往后退去,我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我得承认,当时我完全沉浸在未能报仇雪恨的奇耻大辱中间,相形之下痛苦的情绪反倒显得不那么强烈了。
“他倒没有食言。第二天的白天和晚上他都没来看我。而我,也说到做到,既不吃一点东西,也不喝一滴水;正如我对他说的那样,我下决心绝食而死。
“我整日整夜都在祈祷,我祈求天主宽恕我的自戕。
“第二天晚上,门又打开了;当时我躺在地板上,已经很虚弱了。
“听见声音,我用一只手支起上身。
“‘怎么样,’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訇然作响,我差点儿没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嗯,要是您已经心平气和了,就给我一句话,答应出去以后保持沉默,我马上放您走,怎么样?您听着,我是个好说话的爵爷,’他接着往下说,‘虽然我不喜欢清教徒,可我还是愿意给他们正当的权利,至于女教徒么,要是模样儿长得俊俏的话,就更是如此啦。好,我只要您凭十字架起个誓就行。’
“‘凭十字架起誓!’我直起身子大声说道,因为听到这个我痛恨的声音,我又恢复了我的气力,‘凭十字架起誓!我起誓,任何许诺、恫吓和酷刑,都无法封住我的嘴;我凭十字架起誓,我要向所有的人揭发你是杀人犯,是采花贼,是胆小鬼;我凭十字架起誓,一旦我从这儿出去,我就要让天下的人都来向你报仇。’
“‘你得小心!’这个声音用我以前不曾听见过的恫吓的口气说道,‘你要真把我逼急了,我会使出一招杀手锏,封住你的嘴,或者至少让你说的话人家一句也不相信。’
“我使出全身的劲儿发出一阵狂笑,作为对他的回答。
“他明白了我们两人之间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决无转圜的余地。
“‘你听我说,’他说,‘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今天夜里和明天白天你还有时间仔细想想:答应保持沉默,你就会有钱有势有地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非要说出去的话,我就让你带着耻辱,没脸去见人。’
“‘你!’我喊着,‘你!’
“‘让你永远带着无法抹掉的耻辱!’
“‘你!’我依然喊道。哦!费尔顿,我告诉您,我当时以为他神志失常了!
“‘对,我!’他回答说。
“‘呵!别来碰我,’我对他说,‘你出去,要是你不想亲眼看着我用头去撞墙的话,你就给我出去!’
“‘既然你要我走,’他说,‘我走就是了,明天晚上见!’
“‘明天晚上——’我说着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又气又恨地用嘴咬着地毯……”
费尔顿把身子靠在一件家具上,米莱迪心头漾起一阵魔鬼的喜悦,她知道,他说不定不等听完这个故事,就会支持不住了。
[1]古罗马传说中的贞烈女子。据传她遭王子塞克斯图斯强奸后含愤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