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拳风迎面而来,却没有打中,擦着我的脸颊重重砸上礁石平台。刹那间,碎石飞溅,整座平台都震了一震。那可怕的威圧感依然悬在头顶,我瞳孔放大,僵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心脏才从嗓子里落下来。我猛地抽了一口气。
这绝对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还以为真的要被杀了……
黑发青年动也不动,没有移开拳头,依然保持着拳头砸在我脸旁的姿势。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水滴不断从发梢和衣角落下。忽然间,我嗅到了血腥味,余光瞥见他的拳缝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下意识道:“你的手……”
——嘭!
虞尧收回拳头,抬起眼睛,这瞬间我看见了,他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盛满了冰冷的愤怒,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头,狠狠撞上我的下巴——这下是来真的,我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在我的痛叫声中,他转身就走,脚步迈得极重。
“等……等等!”
转眼间,虞尧已经大步走到了石壁的边缘。我挣扎着站起来,抬眼不由得一怔:那里有一条礁石拼凑的小道,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插入缝隙的光标。他很快跳上了小道,我立马跟上去,但只小心地走在后面,循着他的脚步声和光源前进。这段狭窄的通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浪潮拍打在脚边的回响,以及我外露的拟态拖在地面上的喀喀声。
等走到尽头,道路终于拓宽了,我也走到了他的身旁,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袖口,没有再一次头槌攻击。随后我伸过手,缓缓盖住了他还在滴血的拳头。
他没有揍我。
我轻轻地握住了虞尧的拳头。
又走了一阵,他紧绷的手背慢慢松开了。不觉间,我靠近了他一些,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相扣。虞尧没有表示抗拒,但也未曾言语,只是让那只凝着鲜血的冰凉的手,长久地停留在我的手掌中。
过了良久,地势渐高,浪潮不再那么汹涌。这时,虞尧说话了。
“一个小时……还要更多。”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下潜只用了十分钟。但进入这里之后,用了这么久才找到能够通行的道路。深海之下,一片空白的,仿佛没有边界的地方……”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层冷粼粼的光泽,“这里,就是‘溶洞’,是吗?”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是的。”
虞尧乌黑的眼睛动了动。他没有说话,移开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光点。片刻后,像是被追寻数十年的真相的气息所刺激了一般,虞尧垂下眼睛,调整姿势,极为缓慢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
“……是吗。”
虞尧没有接着问“溶洞”的事情,而是简单提起了他的来时路:从地下试验场的通道下潜后,他落在了无光的空地。他一路走来,方向盘和信号全都失效,他推测我被卷入最深处,于是靠着插进石壁的光标标记路线,最终在深处的水域发现了我。
这想必是一段非常艰险,且毫无希望的路程,但虞尧并未多提,也没给我提问的机会:“你呢?”说完,他看向我,“你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这件事有点复杂……”我说,“我击杀了林,带着它的残骸抵达了‘深海之门’,在那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词句描述那不可思议的一切,将所见与他说了,“……总之,就是这样了。虽然比较凶险,但是——”
“凶险。”虞尧重复道。
“……”我闭嘴了。
“你还知道凶险?”
“……”
“你也知道‘死’吗?现在,需要我来夸奖你,虽然违背了原定的计划,但最终完成了目标吗?”虞尧站住脚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冷冷地说。他的眼神比刀子还要锋利,而且……我非常确信,倘若自己现在不是带伤状态,他真的会把我狠揍一顿。但好在,他没有甩开我的手。我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对不起。”
“你在为什么道歉?”虞尧直视我,“连晟,再来一次,你也会这样做,不是吗?”
“我不会了。”我没说这其中有叶徽的意志影响——因为本质上,我也放任了她的做法,而多此一举也只会让他更伤心。“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低声说,“下一次,我会和你一起,无论是什么事情。”
虞尧说:“你答应得过快,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他眯起眼睛,“为什么?”
“……”
——因为,就算我无数次将他推上去,最后他还是会跳下来,哪怕迎面而来的将是死亡。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悲伤,也无比的幸福。如果一定会是这种结局,那么我当然要和他一起……在真实的死亡来临前,把他完整地吃掉。
那也是一种安眠。
想到这里,我的拟态微微战栗起来,很快在虞尧冰冷如刀的目光中歇下去。这可怕的幻想是我真实的想法,但作为解释来说有些太过离奇,会让人担心我是否把精神疾病一并从“起源”带了回来。于是我说:“……因为,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