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世纪中国近代史学科体系问题的探索
这里讨论的不是各个历史时期有关中国近代史研究具体问题的进展——这种进展是非常巨大的,正是这种进展推动了我们对中国近代历史认识的深化,推动了我们对近代中国国情全面深入的了解,推动了中国近代史学科的巨大进步,——这里讨论的是建设中国近代史学科体系方面的演化和趋势。一门学问的学科体系是什么面貌,关系到我们对这门学科基本面貌、总体面貌的认识,关系到这门学科的学术性、科学性问题。通过这种研究与讨论,我们可以看到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政治倾向的学者是如何建设中国近代史的学科体系的,看到中国近代史的学科体系的演化,以及它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今后还可能发展到哪里去。
中国近代史研究的学科体系包括哪些内容呢?我想主要是指中国近代史研究的对象、研究对象所涵括的时间范围、怎样看待中国近代史的基本线索、建立这样的学科体系所必须使用的基本研究方法,以及研究工作中所秉持的基本的指导思想,等等。
第一,关于中国近代史的学科对象。
历史学中近代的概念,大致上来自欧洲的史家。在欧洲史家看来,moderntimes大致是指从公元1500年左右以后一直到现今的历史时期,也就是文艺复兴以来的历史,也就是资本主义发生和发展的历史。清末民初翻译西方著作时,人们把moderntimes译为“近世史”。在20世纪上半叶,不少学者用“近代史”这个概念时,往往指的是离他们不远,仍在发展中的历史。如梁启超将“乾隆末年至今”称为“近世史”。20世纪初,李泰棻在所著《中国最近世史》中将“近世史”的开端定为从道光时开始。
事实上,绝大多数作者都主张以鸦片战争作为中国近代史的起点,也有部分作者把中国近代史的开端放在明末,认为新航线的开辟是欧洲近代史的开端,也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如郑鹤声、郭廷以。吕思勉的《中国近代史讲义》也认为中国近世史始于明代中叶、欧人东来。20世纪30-40年代,由于民族救亡、反思百年国耻的需要,越来越多的学者倾向于以鸦片战争作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因为这场战争是资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开始,也是近代中国民族危亡的开端。自1933年李鼎声出版《中国近代史》以后,陆续有陈恭禄、蒋廷黻、范文澜的著作用了“中国近代史”作为书名。可见,20世纪30年代起,“中国近代史”这一概念已经普遍地为人们所接受。以“中国近代史”作为教材或专著的中国近代史类著作多达数十种。
马克思主义史学传入中国以后,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开始接受苏联史学的分期法,把十月革命作为一个划时代的历史标志。十月革命以前的时期称为“近代”,从世界范围来说,那是资本主义形成、发展的时代,是资本主义战胜封建主义和前封建主义的时代,一部世界近代史,就是世界资本主义形成和发展的历史;十月革命以后的时期,称为“现代”,指的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时代。因此“近代”与“现代”就成为具有不同含义的两个时间尺度,被赋予了不同的社会属性,成为两个前后相接的历史时期。其中“近代”作为一个概念,指的是已经结束了的历史时期;“现代”指的是最近的,现今仍在发展中的一个历史阶段。以此观点,观照中国历史,认为中国没有独立的资本主义发展史,但是1840年鸦片战争后,中国有一个属于资本主义的体系的半殖民地半封建时代。“我们通常所说的中国近代史,就是指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历史。因此,历来应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研究中国历史的人都主张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历史的起点,因为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是从此开端的。”
对于这部分学者来说,中国近代史的上限起于1840年。这也是大多数史家的共识。当然也有个别史家有不同主张。侯外庐将中国近代史看做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和具有近代人文主义性质的启蒙思潮发生和发展的历史,他主张将明清之际作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尚钺在20世纪50年代讨论明清社会经济形态时提出以明朝中叶作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在持马克思主义观点的学者中,有这样的看法的人是极个别的。
关于中国近代史的下限。1949年以前的著作,绝大部分作者都将中国近代史的下限与学者生活的当前时代联系起来。1947年华北新华书店出版的范文澜著《中国近代史》上编第一分册,出现了关于中国近代史时限的完整定义。范文澜把1840年以后的中国社会定义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把1840-1919年的中国历史划为中国近代史的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把1919年五四运动以后的历史,称为中国近代史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这虽然是从革命史的角度定义中国近代史,却对于整个中国近代史的时限给出了科学的、符合学术规范的规定。
但是,在20世纪50年代,由于历史和现实的原因,多数学者主张以1919年五四运动为下限,并且以1840-1919年作为中国近代史学科的研究对象和时间范围,而把五四运动作为中国现代史的起点。在40年代及其以前,中国近代史与中国现代史本来没有明确的界限。如李鼎声著《中国近代史》和《中国现代史初编》(后者署名“平心”)所处理的内容和时间范围基本相同。50年代起,中国近代史和中国现代史的分期明确了。王廷科论证了中国近代史和中国现代史的划分,他根据列宁关于区分不同时代的基本特征,是哪一个阶级为时代的中心,决定着时代的主要内容、时代发展的主要方向的判断,提出“所谓‘近代史’,就是指以资产阶级为中心的时代的历史;所谓‘现代史’就是指以无产阶级为中心的时代的历史”。他认为应以1919年为中国近代史的下限,为此提出五个理由:
一、从社会形态而论,“五四运动以后,尽管中国社会仍然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但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封建社会了”,“这时的中国,出现了两种政治、两种经济和两种文化的长期并存。这种局面,是五四以前所不曾有过,也是世界历史所仅见的。这种复杂的特殊的情况与五四运动以前的情况,显然是不同的。”
二、从时代中心的变化看,“自1919年五四运动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中国社会的‘基本特征’,不是别的,正是中国无产阶级及其先锋队中国共产党站在时代的中心,决定着时代的主要内容、时代的主要方向;不是别的,正是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战争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主要动力。这时,以无产阶级为中心的时代已经代替了以资产阶级为中心的时代。因此,中国历史就由‘近代’进入到了‘现代’。”
三、从革命的观点看,“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与我国旧民主主义革命有相同点,也有不同点”,“而不同点是更为重要的。特别是由于领导权的转移,由于革命所属的阵线不同,决定了我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与我国的旧民主主义革命不是属于同一的历史范畴,而是属于不同的历史范畴。因此,不能将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与我国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不加区别地一并划入中国现代史范围。”
四、从新民主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革命的关系看,“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革命的一部分,都是为整个‘共产主义思想体系所指导’的。这两大革命同属于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历史范畴,在中国现代当然属于中国现代史历史的范畴。因此,应当如实地把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与我国社会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联系起来,写成一部完整的中国现代史。”
五、从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地位看,如果将其与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并列起来,一起划入中国近代史范畴,“那么在客观上就贬低了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地位”;如果割断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与社会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分别划入不同的时代——近代和现代,“也就不能完整地准确地反映中国进入了世界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时代的全部历史”。
在20世纪50-60年代,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中国近代史学科体系刚刚建立,学者们的兴趣和研究方向还在晚清时期;1919年以后的历史,主要是中共党史的研究和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史研究,对学术界具有支配作用;就是晚清政府的历史,也只能作为革命史的陪衬,而且1919年前的中国近代史也是以革命史为中心的。事实上,国外的中国近代史研究,也在追寻新中国成立的由来,他们的研究视线,也仍旧停留在晚清时期的社会历史变化上。再者,新中国刚成立,革命时期的热情还在继续,人们迫切希望知道新民主主义革命之所由来,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进程,旧民主主义革命如何向新民主主义革命发展、转变,以及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历史,所以对五四运动以前的近代革命史给予高度重视。从政治上说,1949年以前的历史刚过去未久,许多历史当事人还在,加之海峡两岸还处于敌对状态,因此对1919年后的历史作自由的学术研究,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有碍难之处。
事实上,早在20世纪50年代讨论中国近代史分期问题时,就有学者主张以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为中国近代史的下限。“因为1840-1949年,中国社会性质仍然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革命性质也还是反帝反封建(以后加上反官僚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革命。”
同时,“近代史和现代史的划分,不应该是一个社会内部的分期,而应是标识这一种革命到另一种革命的交替,这一社会形态到另一个社会形态的转变。”“近代中国是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1840年的鸦片战争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开端,1949年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革命在全国范围内取得的胜利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结束。”这个社会,“不是有完整意义的资本主义社会,而是在外国资本主义侵略下的变态社会”,“因此,以近代史概括充当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而不因五四运动把一个社会形态分割为两截的近代、现代史,是更为科学的,也更能完整地反映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社会变化、发展的规律。”当时,李新、刘大年、荣孟源都持这种看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近代中国的认识不断加深,越来越多的学者认为,以1919年作为中国近代史的下限,对历史认识和学科建设都没有好处,主张将1840-1949年的历史打通来研究。胡绳早在1981年所著《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序言”中就说道:“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已经超过30周年的时候,按社会性质来划分中国近代史和中国现代史,看来是更加适当的。”
《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出版后,中国近代史学界再次关注中国近代史的下限问题,列举出不以1949年为中国近代史的下限的种种弊端,主要是不利于了解和把握中国历史发展的全过程,不利于揭示和认识中国近代历史发展规律;主张把近代中国110年作为一个完整的历史时期。“所谓完整的历史时期,就是说这个110年不同于秦汉以来任何一个历史时期,而是一个特殊的历史社会形态,即封建社会崩溃中被卷入资本主义世界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1997年胡绳在祝贺《近代史研究》创刊100期时,重提“把1919年以前的八十年和这以后的三十年,视为一个整体,总称之为‘中国近代史’是比较合适的。这样,中国近代史就成为一部完整的半殖民地半封建中国的历史,有头有尾。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的历史可称之为‘中国现代史’,不需要再说到1840-1949年的历史称之为‘中国近现代史’。”著者随后在《光明日报》和《近代史研究》发表文章,继续阐释胡绳有关中国近代史分期的意见,并且讨论与中国近代史分期有关的问题。经过这一次讨论,大体上统一了中国近代史学界的认识。
这样,经过近一个世纪的发展,中国近代史的学科对象终于得以确立: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中国历史作为研究对象。这个研究对象的时间范围是从1840年鸦片战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约110年的历史。这种认识,是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指导下得出的,是以对近代中国的社会经济形态即近代中国的社会性质的考察为出发点的。应该说,这个认识是符合近代中国真实的历史进程的,也就是说,中国近代史学科对象的确立,是在几代学者长期探索、争鸣的基础上形成的,是科学的学科体系。
在作出这种结论性认识的时候,有两个问题需要提出讨论。
一是苏联的历史分期主张。苏联把十月革命以前的历史看做是资本主义发生发展的历史,是世界的近代史;把十月革命以后的历史,看做无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的时代,是世界的现代史。这种观点打破了西方学者所固守的西欧中心论的传统观点,体现了历史观的进步,但是不能简单地拿来套在中国历史的分期上,正像我们不能简单地拿欧洲的历史分期法套在中国历史上一样。中国的历史发展有自己的特点,中国有自己的国情。中国近代历史所经历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是欧洲和苏联都未曾经历过的。结合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发展,主要考察近代以来发生的历史巨变,把1840年至1949年所经历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作为中国的近代史,是符合中国历史自身的规律和特点的。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标志着中国结束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中国开始了独立地开展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历程,中国历史越出了自己的近代,进入了自己的现代时期。
另一个问题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和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关系问题。新民主主义革命和旧民主主义革命问题的提出,是中国共产党人的主张。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理论是中国共产党人在处理自己面临的革命任务的时候所确立的基本理论纲领,也是自己的革命实践纲领。提出这个革命理论的基本事实根据,是中国的革命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国度里进行的。这个革命的任务,对外是争取民族独立,对内是推翻封建统治,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反帝反封建的民族民主革命。这个革命任务是贯穿于整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历史时期的,在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后及其以前,这个任务没有变化。其区别在于革命的具体对象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革命的领导力量因有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和代表无产阶级的政党中国共产党的产生而出现变化。反帝反封建的民族民主革命是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革命,而不是无产阶级性质的社会主义革命。这种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主义革命,因为领导力量的不同而出现新民主主义革命和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区别。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和《新民主主义论》等著作中,对近代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和旧民主主义革命有系统论述。毛泽东在1935年说:“中国革命的现时阶段依然是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性质的革命,不是无产阶级社会主义性质的革命,这是十分明显的。只有反革命的托洛茨基分子,才瞎说中国已经完成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再要革命就只是社会主义的革命了。1924年至1927年的革命是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性质的革命,这次革命没有完成,而是失败了。1927年至现在,我们领导的土地革命,也是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性质的革命,因为革命的任务是反帝反封建,并不是反资本主义。今后一个相当长时期中的革命还是如此。”毛泽东在1939年说:“我们现在干的是什么革命呢?我们现在干的是资产阶级性的民主主义的革命,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超过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范围。现在还不应该破坏一般资产阶级的私有财产制,要破坏的是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这就叫做资产阶级性的民主主义的革命。但是这个革命,资产阶级已经无力完成,必须靠无产阶级和广大人民的努力才能完成。这个革命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就是打倒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建立一个人民民主的共和国。这种人民民主主义的共和国,就是革命的三民主义的共和国。它比起现在这种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状态来是不相同的,它跟将来的社会主义制度也不相同。”这两段话,已经把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的基本问题讲清楚了。概括起来说,反对封建制度的革命,是资产阶级革命。这个革命理应由资产阶级来领导。但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资产阶级的力量幼弱,无力完成领导这个革命走向胜利的任务,不能不由无产阶级通过它的政党中国共产党来承担这个领导任务,所以称之为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主义革命,也就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因此,无论从近代中国的社会性质说,还是从近代中国的革命性质说,在中国近代史的学科体系内,把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和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完全纳入近代中国的历史,是符合历史实际的,也是符合历史科学的要求的。这样的划分,不存在贬低或轻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地位和作用的问题。历史进程像一条大河,曲曲折折,奔流不息,永不停止。人们为了认识大河,把它分为发源处、上游、中游、下游。认识历史分期,也是同样的道理。历史分期,是人们观察和研究历史过程时寻找的一种方法,一个大致反映不同发展阶段的标志,一个关键时期的节点,同时又不可以看得太绝对。这就是说,从近代中国的社会经济形态出发,把近代中国社会定性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并且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时期的中国作为中国近代史的时限范围,从认识论来说,是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
近代中国历史是中国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段时期。它是自1840年起逐渐走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也是中国人民从旧民主主义革命走向新民主主义革命,并最终赢得民族解放的历史。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是世界走向中国、中国被迫走向世界的历史,也是中国艰难地走向现代化的历史。近代中国历史,是中国社会发生大变动的历史,无论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从国内生活到国外关系,变化的广度和深度,都是过去所有王朝无法比拟的。这段历史在中国历史长河中虽然短暂,却是中国从传统农业社会走向现代社会的转型时期,是与以往历史大大不同的时期,具有自身的独特性。以这段历史为对象的学科,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学科。因此,虽然“近代”的内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变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仍然可以作为相对独立的学科对象进行研究,这是其他断代史无法取代的。因此,中国近代史学科不会因时间的改变而丧失其独立的学科地位。经过了几代人,将来的人们根据时间和条件的转变,根据时代发展的需要,重新加以概括,那将是那个时代历史研究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