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午后,龙穴另一侧。
与阳炎所在的炽热区域不同,这里光线更加晦暗,温度也低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近乎薄荷的气息,混杂着陈年岩石与水汽的味道。
梦火盘踞在一处天然岩池旁。池水来自地下泉眼,冰冷清澈,倒映着龙穴顶部裂隙漏下的微光。这是一头雌龙,体型比叙拉克斯稍大,鳞甲是奇异的银蓝色,在暗处泛着月华般的冷辉。她的姿态慵懒,修长的龙颈搭在池边,淡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仿佛沉在某种悠长的梦境里。
海伦娜·坦格利安静静地站在十步外。
与兄长伊耿那外放的、近乎侵略性的气势不同,海伦娜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幽兰青春靓丽,己经被催熟到了约摸十八岁的样子。她穿着简单的浅紫色裙装,银金色的长发披散,淡紫色的眼眸空茫地望向梦火,却又似乎没有聚焦在龙身上,而是穿透它,看着更遥远、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手里没有食物,没有玩具,甚至没有象征性的龙笛或铃铛。只有一枚光滑的鹅卵石,是从龙石岛海滩带来的,被她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着石面的纹路。
“海伦娜,”陪同的女侍压低声音,带着不安,“要……要呼唤它吗?或者,我们可以先去阳炎那边看看伊耿王子——”
海伦娜轻轻摇头。
她向前走去,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裙摆拂过地面细微的骨尘,像幽灵滑过月色下的荒原。
梦火在她靠近时微微动了一下。龙首抬起,淡紫的龙瞳转向她,目光疏离而冷淡,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兴趣——仿佛在看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海伦娜在池边停下,蹲下身。她伸出手,不是伸向龙,而是探入冰冷的池水中。指尖搅动,水面漾开涟漪,破碎了梦火银蓝色的倒影。
梦火的头颅稍稍偏转,目光落在水面的波纹上。
海伦娜从水中捞起一小捧湿滑的苔藓,摊在掌心。苔藓在微光下泛着莹绿的色泽,带着池水清凉的气息。她将苔藓递向梦火,动作自然得像在喂食花园里的小鸟。
梦火没有立刻反应。它审视着那捧苔藓,又审视着海伦娜空茫的紫色眼眸。良久,它缓缓低头,鼻尖轻触海伦娜的掌心。
苔藓被龙舌卷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梦火咀嚼着,喉间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眼中疏离的冷淡渐渐融化,转为一种好奇的打量。
海伦娜收回手,又在池边坐下。她不再看梦火,而是低头凝视水面,仿佛能从晃动的倒影中阅读星辰的轨迹或命运的丝线。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极低的气流,像在默念某种古老的童谣或祷词。
梦火注视着她。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令远处旁观者几乎窒息的举动——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挪动,银蓝色的鳞片擦过岩地,发出沙沙的轻响。龙颈伸展,头颅轻轻靠向海伦娜,最终搁在了她身侧的岩石上,与她娇小的身躯只有咫尺之遥。淡紫的龙瞳半阖,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要在这女孩身边沉入更深的梦境。
海伦娜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梦火颈侧冰凉的鳞片。她的动作极轻,像拂过晨雾中的蛛网。
“梦火,”她开口,声音轻柔如梦呓,“你会飞得很高,高到能看见时间的皱纹……但别怕,我会在你梦里。”
她的话语破碎而晦涩,像谵语,又像预言。梦火喉间发出低沉的回应,似懂非懂,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远处高台上,阿莉森静静望着这一幕,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伊耿驯服阳炎是力量与意志的征服,是绿党急需的利剑。但海伦娜与梦火之间这种静谧的、近乎神秘的联结,却让她感到某种更深的不安——仿佛这女儿纤细的身躯里,藏着连龙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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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红堡深处,王后寝宫。
剧痛在午夜时分袭来,如海啸般吞没了阿莉森。她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抓住床柱,指甲陷进木头中,额角的汗浸湿了棕色的鬈发。宫内的侍女与产婆慌乱地奔走,热水、纱布、草药汤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
阵痛的间隙,阿莉森在喘息中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但君临的灯火在远处阑珊,更远的方向——东南方,是龙石岛的方位。她想起白天龙穴中伊耿驯服阳炎的场景,想起海伦娜与梦火那诡异的宁静,想起密尔湾那场惨败的战报刚刚送到奥托手中时,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