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城的大厅里,空气常年浸着海腥、锈铁与陈年烟尘的混合气味。巨大的鲸油火炬插在岩壁铁环中,火焰被从门缝钻入的海风吹得摇曳不定,将悬挂在梁下的那些战利品——风干的敌人手掌、生锈的锁甲碎片、破损的船首像——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道尔顿·葛雷乔伊坐在海怪形状的岩盐王座上,没有戴他那顶著名的漂木王冠,只一身陈旧的黑色皮甲,肘部镶嵌着磨亮的铁片。他年近五十,脸庞被海风和盐渍蚀刻出深深的沟壑,右眼蒙着黑眼罩,左眼则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看人时总带着掂量货物般的审视。手指粗短,关节粗大,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镶玳瑁的小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据说是上次劫掠后残留的某个商人的血垢。
奥托·海塔尔站在大厅中央,深紫色天鹅绒长袍在满室灰暗色调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华丽,却也格外脆弱。西名铁民卫士立于他身后三步,没有持戟,但腰间斧柄磨损的痕迹说明了它们的常用程度。海风从高窗灌入,吹动奥托花白的鬓发,但他身形笔挺如旧日执笔签署文书时,脸上挂着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微笑。
“铁群岛的风,”奥托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厅外的浪涛声,“比旧镇的温和海风更有……性格。”
道尔顿抬起眼皮,灰蓝色的独眼扫过奥托,又落回小刀。“旧镇的总主教说我们这儿的风里带着异教神的诅咒。”他嗓音粗哑,像砂石摩擦船板,“海塔尔大人不怕诅咒沾身?”
“诸神若有闲暇诅咒凡人,七国早己是废墟。”奥托微笑不变,“我带来的是祝福,公爵大人——铁群岛等待了百年的祝福。”
道尔顿终于停下剔指甲的动作,小刀在指间转了个圈。“说。”
奥托向前一步,靴底踩在石板铺就的、浸满历代酒渍与血渍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粘滞声。
“伊耿·坦格利安——韦赛里斯国王的长子,王国合法的继承人——己驯服阳炎。”他顿了顿,观察道尔顿的反应,但铁群岛公爵脸上毫无波澜,“黑党在争议之地纵火,在狭海劫掠,其野心己非争夺王位,而是要撕裂七国,重建一个以龙焰为律法的暴政。绿党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
“铁群岛从来是铁王座的盟友。”道尔顿慢吞吞地说,“按约,我们提供舰队,王室不干涉我们的……传统。”
“传统?”奥托的笑容深了一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您指的是‘古道’?付钱铁钱,强取豪夺?”
大厅气氛骤然紧绷。西名铁民卫士的手指无声搭上斧柄。
道尔顿独眼眯起:“海塔尔首相是来指责的?”
“不,是来兑现的。”奥托的声音陡然清晰,“伊耿王子成年后,将迎娶您的女儿——不论哪一位,只要流着葛雷乔伊的血脉。铁群岛的王后,将坐在红堡里,她的子嗣将拥有铁群岛与坦格利安的双重血脉。”
道尔顿的手指在小刀柄上。联姻。铁群岛嫁女入王室,并非没有先例,但上一次己是许久前,且那位葛雷乔伊王后最终被称作“海怪之祸”,不到五年便“病逝”红堡,连子嗣都未留下。但……若真能成,铁群岛在君临将有真正的眼睛与喉舌。
“还有呢?”道尔顿问,“单一个王后之位,可不值得铁民淌坦格利安的家务浑水。”
奥托等的就是这句。他再向前一步,己近至王座三级石阶之下,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质:
“伊耿加冕之日,将正式敕令:恢复铁群岛在北境的‘古道’特权——不是暂时的劫掠许可,是永久、合法、受铁王座承认的征收权。颈泽以北,每一个港口,每一座沿海城堡,每一条商路,铁群岛有权收取‘保护税’,税率由您定。反抗者,视为叛乱,铁王座将派兵协同镇压。”
道尔顿的独眼骤然亮起,像黑暗中点燃的火绒。北境。辽阔、寒冷、遍布木材、毛皮、矿藏,海岸线漫长而防守稀疏。史塔克家族历来是坦格利安的忠犬,若他们支持雷妮拉……那便是完美的猎物。合法劫掠北境,这是自“征服者”伊耿强迫铁民放弃古道后,数百年来未有之许诺。
但他并未立刻应允。老海怪在深水区总是多疑的。
“史塔克不会低头。”道尔顿缓缓道,“北境人记仇,他们的忠诚像冻土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