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说的伪总兵尤世禄,是义军攻占榆林时投诚过来的将领。他曾经任过明朝山西总兵,革职后居住在宁武,同山西官绅结下了宿怨,被撵回原籍榆林。[83]大顺军进攻宁武之前,尤世禄奉李自成之命,以过去曾与共事的关系,到城下去招降周遇吉。周遇吉翻脸无情,弯弓相向,虽然没有射中,却又结下了新仇。可见,攻克宁武以后杀了几千人,也还是刚刚投降过来的明朝将领尤世禄的个人报复行动。《平寇志》等书说,“贼屠宁武,婴稚不遗”,完全是一些文人别有用心的捏造。
三、这次战役持续的时间不长,规模也比较有限,大顺军在攻城过程中的伤亡自然不会太大。可是,《明季北略》卷二十《周遇吉传》中,却煞有介事地说“廿五日,贼(指李自成)集头目计曰:
‘宁武虽破,受创已深。自此达京,尚有大同兵十万,宣府兵十万,居庸兵二十万,阳和等镇兵合二十万。尽如宁武,讵有孑遗哉!不若回陕休息,另走他途。’已刻期明早班师”,云云。根据可信史料的考核,这里所列出的大同至居庸关官军数目,完全是信口开河。我们知道,在明末农民战争中,各部义军都非常注意侦察敌情,李自成对官军的实力肯定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作者借李自成之口夸耀官军实力,妄称大顺军已刻期班师,“回陕休息”,无疑是痴人说梦。
宁武战役以后,李自成、刘宗敏率大军继续北上,三月初一日到达大同[84]。这里的兵民早就要求归顺,明朝代王朱传?却责令守城。大同总兵姜瓖自知力量单薄,难以抵敌,遂开门投降。[85]大同巡抚卫景瑗被俘,由于他薄有令名,李自成恳切地开导他:“我米脂一民耳,今日至此,天命可知,尔真好官,尔降仍用尔抚大同。”过了三天,李自成见他不肯投降,爽朗地说:“尔真忠臣,我且驿乘送尔还家。”卫景瑗却死心塌地要为明王朝“杀身成仁”,请求速死。李自成说:“我必不杀尔。”卫景瑗唯恐做不成忠臣孝子,自己跑到海会寺自刭而死。李自成得报后仍然给了五十两银子,派人把卫的丧柩送回韩城老家。[86]对于明朝代藩,李自成却毫不手软,下令杀了朱传?全家。义军离开大同之前,派制将军张天琳留守。
大顺军到达阳和时,明阳和兵备道于重华,“郊迎十里,士民牛酒塞道”[88]。宣府(今河北宣化)总兵王承胤也先期派人到大同递表投降,接应大顺军先头部队千人潜入宣化。民间早已宣传大顺军“所过秋毫无犯,发帑赈贫,赦粮苏困,真若沛上亭长、太原公子复出矣”[89],均急不可待地盼望义军早日到来。三月初六日,大顺军主力到达宣化[90],宣府巡抚朱之冯妄图负隅顽抗,在城头勒令军士同义军作战,“军士抱手默然无动者。盖一切大炮之火线已绝其火,门已俱塞实,不能发矣”。朱之冯见大势已去,急得仰天大哭。王承胤分守南城,当即大开城门迎接义军入城。“满城结彩,或帛或布,无者继以纸。百姓胸前皆粘‘顺民’二字,焚香跪接。”[91]朱之冯自缢而死。李自成巡视全城时,王承胤“跪之前称贺”,面有德色。李自成对他这种自矜功伐颇不以为然,当面问道:“此谁家城?”王承胤满面惶恐,无言以对。[92]
第八节 大顺军的南线作战
如前所述,李自成在部署向北京进军时,采取了钳形攻势。当他和刘宗敏亲率大顺军主力取道太原、宁武、大同、宣化入居庸关,一路上扫**沿边各镇明军,从北面向京师推进时,大顺军的另一支大军,即刘芳亮统率的左营,也按照统一部署展开了南线作战。
永昌元年二月,刘芳亮率部于蒲州渡河,沿黄河北岸向东进军。二月下旬,进抵河南怀庆地区,明朝副将陈德(陈永福之子)把巡按御史苏京拘捕起来,投降了大顺军。刘芳亮在怀庆地区设置了防御使、府尹和所属六县的县令。[93]封在卫辉府(府治在河南汲县)的明潞王朱常淓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义军还未到达就在总兵卜从善的保护下,携带宫眷和宝器渡河南逃。[94]刘芳亮安抚地方以后,领兵进取山西长治地区。长治古称上党,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明朝的沈王就分封在这里。当时明王朝各地政权机构已成瓦解之势,在义军到达之前,潞安府的官员就逃跑一空,出现了地方无主的局面。大顺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长治和附近州县。当地士绅不禁叹息道:“夫河东上党,为古来用武必争之地,而皆唾手得之,天下事不可为矣。”[95]义军活捉了沈王朱回洪,缴获了宫中所藏大批金银宝器。刘芳亮任命孙明翼为潞安防御使,让他负责追赃助饷,“系诸郡王宗室及乡士大夫,非刑酷拷,大索金银,动以千万计,名为捐助。下至乘田委吏,无一得免者。或已经物故,复收其子孙一体拷掠,是名故宦例亦如之。……且分布诸贼各县严比”。[96]刘芳亮留下大将平南伯刘忠镇守长治地区,自己引兵继续前进。
刘芳亮部继续北收邢台、河间等地,一路上皆望风归附。三月二十一日,进抵畿铺重镇保定。史籍中对大顺军向保定进军的场面,留下了这样的描写:“寇大至,络绎三百里,羽旗铁甲,熌烁夺目。尘坌纷起,昼为暝;马嘶人喊,海沸山摧。”[100]足见兵威之盛。当时,大顺军旌旗所向,明朝的“守土文武吏率皆望风降遁,或绅士争为乱首,倒曳衣冠,疾走恐后,相与称仁诵义曰迎真主”[101]。保定城里的百姓不愿为朱明王朝坚守,纷纷要求开门纳款。就在这时,“代帝亲征”的明大学士李建泰逃进了保定,他也认为“势难支”,不如及早投降。可是,署府事同知邵宗玄和新任知府何复,却同当地乡绅张罗俊等沆瀣一气,坚决主张守城。他们责骂“百姓无知”,不懂君臣大义,“下令人缀崇祯钱一于额以示戴主之义”,驱使军民上城拒守。大顺军在城下高声喊话,告以京师已于三月十九日攻克,奉劝他们不要执迷不悟,自寻绝路。张罗俊、邵宗玄等人冥顽不化、置若罔闻。刘芳亮见劝降无效,下令全力攻城。大顺军“架铳土阜上,击雉堞如振秋箨,铅丸铁子,喷天抉地,屋瓦飘纷。人皆戴木板循墙走。未几,西北楼火,南郭门又火,隍池溃,高橹灰飞,深沟涛散,守者不寒而栗”[102]。三月二十四日夜半,南城守弁王登洲等人缒城投降,“百雉顿空”,起义军一拥而上。李建泰所带的几百名军士也“崛然内应”,领着保定府推官许曰可、清苑知县朱永康向义军投诚。方正化、邵宗玄、何复、张罗俊等都被处死。
李自成在北京听说保定的明朝官绅仍在顽抗,唯恐激起将士的义愤,破城后杀人过多,特地发布诏书赦免当地军民。刘芳亮于克城前一个时辰接到诏书,进城后立即下令禁杀。[103]他在西门召集士民宣读告谕,任命文华国为保定府尹,同时委任了推官和县令,责成他们办理粮草。第二天,“下令遍拿乡绅之未死者及其子若弟,拷掠惨毒”,进行追赃助饷。还把驱使军民拒守的劣绅、明工科给事中尹洗等处斩,“揭其首于竿,榜曰:据城抗师,恶宦逆子”[104]。二十六日,刘芳亮留部将张洪守保定,自己带领军队向京师进发。李建泰也随同进京,受到李自成的礼遇。
大顺军的南线作战,有力地配合了李自成、刘宗敏所统主力攻占北京,完成了收取黄河以北大批郡县的任务,对于大顺农民革命全盛局面的出现做出了重大贡献。
[1] 吴甡:《忆记》。
[2] 吴甡:《忆记》。
[3] 吴甡:《忆记》卷四。
[4] 吴甡:《柴庵疏集》卷十九,《召对纪略》。
[5] 吴甡:《忆记》卷四。
[6] 王鸿绪:《横云山人史稿》,《吴甡传》记大学士“蒋德璟谓倪元璐曰:上欲吴公速行,缓言相慰者,试之耳。观首辅疾趋可见(指首席大学士周延儒奉命督师抵御清兵)。甡畏贼势大,出必死,卒迟回不肯行”。
[7] 吴甡:《柴庵疏集》卷二○。
[8] 《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十六。
[9]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八。《怀陵流寇始终录》记于五月丁丑日,五月无丁丑日,当为六月之误。
[10] 《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十六。
[11] 李长祥:《天问阁集》(北京图书馆所藏抄本题为《天问阁明季杂稿》)卷上,《甲申廷臣传》。
[12] 《平寇志》卷七。
[13] 《崇祯实录》作“步骑各五万”。
[14] 李长祥:《天问阁明季杂稿》记,李自成听说孙传庭部蠢蠢欲动,担心自己兵力不够,向张献忠借兵。“谓秦师**我中原,必疾力西蜀。”张献忠派出六千铁骑相助。《甲申传信录》卷二也有相同记载。按,当时张献忠部还在湖广地区活动,并没有进川,所谓“必疾力西蜀”同情理不合。在李自成部义军同孙传庭部决战的时候,张献忠是否提供了兵员支持,目前还没有可靠史料证明。
[15] 高斗枢:《存汉录》。
[16] 《绥寇纪略》卷九。
[17] 康熙十一年《垣曲县志》卷十二,《兵乱》。
[18] 《甲申传信录》卷二。
[19] 孙之:《二申野录》卷八。
[20] 《平寇志》卷七。
[22] 乾隆八年《重修宝丰县志》卷五,《兵燹》。
[23] 《绥寇纪略》卷九;《平寇志》卷七。按,丘之陶是明朝大学士丘瑜的儿子。李自成见他年轻英俊,委任为兵政府从事,又升任兵政府侍郎,在提兵北上河南迎敌陕西官军时,还“委之管留务”。这样重用一个没有经过严格考验和审查的官僚地主分子,险些误了大事。丘之陶充当内奸一事,有原始材料证实。当时的明廷大学士吴甡,在朱由检召见阁臣讨论孙传庭出兵疏时说过:“又谓间谍密谋,兵至内应,臣窃忧焉。贼皆秦人,结连日久,内应之谋,果否得当?”(见吴甡《忆记》卷四,又见吴甡《柴庵疏集》卷十九,《召对纪略》)清初尤侗《雁门哀》云“惜哉蜡书计不成,襄阳并杀丘公子”,也是指的这件事。邹漪《启祯野乘》卷十二,《丘大学士传》说法略有不同:“公次子之陶,于壬午为曹贼罗汝才所获,羁之营中,后又归闯。寻以自成出与孙传庭迎敌,之陶窃其令箭以逃。竟穿营走出,将渡黄河,盘获。见闯,陶骂不绝声,贼怒剐之。”没有提到丘之陶被李自成任为兵政府从事、侍郎以及充当内奸之事,不是有所讳就是传闻之误。